二月的浙中,本应该是草长莺飞、春水初生的时节。
往年此时,金华城外婺江两岸的杨柳早已抽出嫩黄新芽,田间地头尽是忙于春耕的农人,城中街市也应因春茶、蚕桑等物资交易的开始,而渐显热闹。
然而,至正十五年的这个二月份,金华城内外却笼罩着一层比残冬更彻骨的寒意。
城墙上,守卒穿着脏旧的棉袄,目光不时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有兰溪州城,过了兰溪州,便是去年就已经落入汉军掌控的建德路。
汉军接连增兵建德路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门虽每日按时开启,但进出者寥寥,且多是、携家带口往南而去的大户车队。街市上店铺半掩,茶楼酒肆门可罗雀,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压低交谈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一触即发的危机。
这座浙中重镇,已然岌岌可危。
江浙行省临时治所,设在原金华路总管府衙门内,达识帖睦迩在此经营年余,门庭倒也整肃。
只是今日,行省衙署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与暗流。
右司郎中刘基沉着脸,快步穿过第三进院落的回廊,一身紫色官袍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步履略显滞涩。
廊下有当值的小吏见他过来,忙躬身行礼:
“刘郎中。”
刘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小吏低垂的头顶,望向签押房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他要去见的,是左司郎中刘仁本。二人同姓,同是江浙才俊,同被达识帖睦迩征辟入行省幕府,分掌左右司。按理说,本该是同气连枝,共度时艰。
可惜,“二刘”政见屡屡相左。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自身能力有限,又优柔寡断,常在两人意见间摇摆,使得省衙左右司之内,隐隐有“二刘相争”之势。
二人虽然不至于因此就公然撕破脸,但平素公务之外,确是“甚少来往”。
今日,刘基却主动踏入了左司的院落。
左司郎中签押房内,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
刘仁本正伏案疾书,批阅着一份关于诸路各州县春粮催征延缓的呈文——如今这局势,天下户籍大乱,百姓也因频繁的贼乱,生产时有停滞,能征上来多少,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出他眉宇间深锁的忧虑。
忽然,眼前的光线一暗。
“伯温?”
刘仁本抬头,看见刘基站在案前,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他略感诧异,放下手中的毛笔。
“无事不来鄙处,今日这般脸色……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基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有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显然是左司属僚在好奇张望。他却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德元郎中真是好雅兴!我们的平章大老爷都快跑了,你居然还能坐得住!”
近两年来,坏消息听得太多:江宁丢了,丹徒丢了、常州丢了、平江丢了、松江丢了、湖州丢了……浙北膏腴之地尽丧;
婺州路东面,方国珍反复无常,如今更是彻底倒向汉国,导致浙东门户洞开;
西面,汉军胡大海部已入信州,即将堵住衢州路的‘西大门’;
西北面,汉军又不断向建德路增兵,驻守兰溪州的杨通贯独木难支,一日三催,请求增援……
如此形势下,达识帖睦迩欲放弃金华,将行省衙门南撤至相对安全的福建道境内,早不是什么秘密,会上都已经议过两次。
刘仁本早已过了初闻噩耗时的惊怒阶段,此刻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望着院内一株尚未发芽的老树,缓缓道:
“浙西门户将闭,浙东屏障已失,婺州西北面压力日增。达识平章审时度势,认为金华已非安全之所,欲移驻福建,保全行省建制与有生力量,以期将来与贼军周旋。
此议虽令人痛心,却也是老成持重之策,乃形势使然,非人力可强行挽回。”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刘基:
“伯温通晓韬略,当明此理。值此人心惶惶之际,还请你以大局为重,勿再以激愤之言,徒乱上下之心。”
刘基如何不知金华在军事上已成险地?若只论疆场厮杀、城池攻守,退往福建依托武夷山险,确能喘息。但若是所有的问题,都只需要从军事角度考虑,大元还会有这么多民乱么?
他见刘仁本似乎失去了抗贼信心,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道:
“德元兄!大元今日之弊,果真只是战场上的刀枪不如贼人么?非也!是庙堂之上,缺少德才兼备、能总揽全局、调和鼎鼐的股肱之臣!
是地方路府因贼势日张,而渐失坚守之志,望风而降、望风而逃者比比皆是!
自石贼南渡,官军一退再退,先失江宁,让石贼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再弃杭州,浙北菁华区自此易手;今日若连浙中心脏金华也拱手让人,则整个浙中土崩瓦解就在眼前!
这退的不是战略纵深,而是拥护朝廷的人心,是平灭贼人的士气,是朝廷在江南最后威望!”
言罢,刘基走近刘仁本两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道:
“这段时日的‘贼报’,德元兄想必也详阅了。石逆之志,远非方国珍那般海寇可比!此贼不仅重税峻法,使无数诗书之家破败,还欲借‘华夷之辩’扰乱视听!
其用意之深、为祸之烈,远甚其余诸寇!我辈身受国恩,若不能捐弃前嫌,协力遏制此獠,则天下正道,恐将尽覆于此贼之手!”
刘基嘴中的“贼报”,正是自去年底便开始爆火的《汉报》,早就通过秘密渠道,扩散到了婺州路,蒙元江浙行省大部分官员私下都在偷阅此报,
达识帖睦迩初读时,曾气得摔了茶盏,大骂“妖言惑众,甚于刀兵”,当即命刘仁本撰文批驳。刘仁本耗尽心血,引经据典,写成一篇自认为掷地有声的雄文,托人辗转送至江宁。
可惜,《汉报》本就是掌握在石山手中的舆论武器,如何能他的敌人如愿?
刘仁本的稿件被压了两期之后,才与汉国大理寺卿杨维桢的评论一同刊出。后者显然是精心打磨,针对刘仁本的论点逐条拆解驳斥,逻辑缜密,言辞犀利,将其文章批驳得体无完肤。
此事在江南两地士林悄然传开,令刘仁本颜面扫地,视为奇耻大辱。
此刻被刘基提及,刘仁本眼神骤然一冷,袖中的拳头暗自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多年宦海沉浮,养气功夫到底深厚。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郁愤与羞恼一并压下。
片刻后,刘仁本的声音恢复平静,但多了一丝诚恳:
“伯温,你我虽然在政见上时有龃龉,平素往来不密。但仁本敢言,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你穿上这身紫袍,所求绝非个人禄位私利。皆为尽己所能,护佑这一方水土,这万千黎庶。
此时此地,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抒胸臆,无需再以言语相激。”
达识帖睦迩自己都不愿坚守婺州路,刘基原本心灰意冷,准备再次辞官。
不料,石山不仅战场上攻城略地,更要在人心深处、在青史笔端,彻底否定他们这些前朝臣子所信奉和坚守的价值。
这就让刘基不能再退了,但他并没有在《汉报》上与杨维桢等人打那等无望的笔仗,而是在得知汉国乱葬忠烈,还要毁其身后名的恶劣行径后,写下《沁园春》词一阕,悄然流传。
刘基深知独木难支,今日来寻刘仁本,便是想要结成统一战线。
“德元郎中的故乡台州黄岩,早已沦于方逆之手,或许对弃守金华南迁福建,感触不似基这般深切。但基的根就在婺州,父母坟茔、宗祠田产、世代相交的乡邻亲族,皆在于此!
让我抛弃这一切,随达识帖睦迩远遁福建道,恕基难以从命!”
这是实情,也是再次试探。刘基因守护乡梓之故,才接受达识帖睦迩的征辟,如今达识帖睦迩要弃其乡梓而走,他自然没有理由继续跟随,还故意以言语刺激刘仁本。
不过,刘仁本闻言,脸上却并无愠色。
因为,他自己何尝愿意南迁?
台州路早已陷落,但浙东士人的身份烙印仍在。行省衙门一旦迁入福建,为了在当地立足、筹措钱粮,达识帖睦迩势必要大力笼络福建本地豪族,分配权位资源。
届时,他这种根基在浙东、人脉已被透支殆尽的“外来者”,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高高挂起,边缘冷置。
与其到福建做个无所事事的闲官,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丧,何如留在浙中,拼死一搏?
纵是失败,也算对得起家乡父老,对得起自己这身官袍。
刘基已经试探了两次,刘仁本知道自己再不说真话,对方恐会拂袖而去,终于轻叹一声,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又将房门虚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