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路，椒江入海口外，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蛟门”的奇异水域。这里的地势仿佛被上古巨神以斧凿随意劈砍过——海岸线如犬牙般交错深入大海，形成十数条长短不一的狭长水道。
各条水道之间，黑褐色的岩礁星罗棋布，大者如屋，小者如磨，在高潮时只露尖顶，低潮时则袒露出嶙峋的身躯和附着其上的牡蛎、藤壶。
潮汐在这里被地形挤压、放大，每日水位落差可达两丈有余，水流湍急变幻，暗涌丛生。
大型舰船在此举步维艰，动辄触礁搁浅；而那些吃水浅、转向灵便的舢板、快蟹船，却能如游鱼般在礁石与水道间自如穿梭。
此处，便是滋扰东南沿海多年的“海精”方国珍的老巢——黄岩场。
正是凭借如此地利，他才能在起兵之初，多次利用潮汐进退，与笨重的元军巨舰反复周旋。
这些年来，每次嗅到有重大危机，方国珍都会提前将重要人员和物资转移出去，自己则亲自带核心部众和轻快小船，埋伏在黄岩场内，随时做好与敌周旋的准备。
但时移势易，黄岩场现在已经很难满足方国珍势力的躲藏需求，他却从未放弃对此地的经营。
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信义”二字。
方国珍虽然早就认清了被汉国完全压制的现实，还接受了石山的停战条件，却从不敢将一家老小富贵和性命，全寄托到汉王守信上。
正月将尽，海风依然寒冽，卷着咸腥的水汽扑打在脸上。一支由二十余艘快船组成的船队，正静静停泊在“蛟门”最深处的“葫芦肚”湾内。
最大的一艘双层甲板座舰上，方国珍身披厚重的黑貂裘，站立在一块岸边突出的大礁石上，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处熟悉的岩壁与水道。
黄岩场的一礁一石，仿佛都刻印着他从灶户头目到割据浙东三路的乱世豪雄的每一步足迹。
“当年，就是在这里。”
故地重游，方国珍谈兴颇浓，伸手指向左侧一片如今裸露着黑色淤泥和贝壳的宽阔潮间带，那里此刻正有几只白鹭在悠闲觅食，声音在浪涛阵阵的海湾里依然很清晰：
“咱们算准了时辰，把官军那几艘唬人的大福船引到这‘鬼见愁’浅滩。正打得难解难分，潮水‘哗’一下就退了，他们的船底梆梆地磕在礁石上，动弹不得。”
他的语调带着追忆往昔的豪情，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血气奔涌、生死一线的时刻：
“亚初——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胆大的愣头青——带着七八条汉子，拼死缠住了官军的跳帮队。我瞅准空子，带人攀上了罗老贼的座舰……”
方国珍顿了顿，右手虚空一劈，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手起刀落，那厮的脑袋就滚进了海里。哈哈，这一仗，打赢了，咱们才算闯出了一点名头，吓得那些死缠乱打的宗族大户赶紧撤兵。”
方国珉站在方国珍的侧后方，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看着三哥挺直的背影和挥动的手臂，突然有种目睹垂暮老者追忆往昔的荒谬感。
三哥今年才三十六岁，正是雄心勃勃、开创基业的黄金年龄，咋就开始沉湎于陈年往事了呢？
他其实很清楚这种变化的原因，只是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罢了。
自从方氏海、陆两军皆败，丢失了庆元路，被迫与汉王签订城下之盟，方国珍军政集团的脊梁骨就被汉军打断了。
如今，方国珍虽然还名义上保有台州和温州两路，但水军已被抽调了两千人到刘家港组建联合舰队，陆上也要开放港口，与汉国恢复通商。
汉王尽管给方国珍留足了体面，没有将其地盘一口吞下，却已经开始步步紧逼，迟早会将方氏基业吃干抹净，彻底消化浙东三路——就如汉王当年吃下徐州红巾军一样。
开创基业？
黄岩方氏失去了那个时运，便只能黯然退出争霸天下的舞台。剩下的只是在汉王画好的圈子里，尽量多保留几分家当和体面罢了。
三哥不是在追忆辉煌，而是在凭吊一个已经永不回来的时代。
突然，一阵急促的桨橹破水声打断了方国珍的思绪，也驱散了方国珉心头的阴霾。
只见前方水道拐角处，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哨船如箭般驶来，船头一名小头目扯着嗓子高喊：
“将军！是刘千户！刘千户他们从刘家港回来了！”
方国珉作为方国珍的五弟，放不下黄岩方氏未竟的事业；方国珍的大部分部下则担心失去“大头领”庇护后，自己这些小海寇会被汉军清算，明知跟着方国珍没有未来，也不敢轻易离开。
但也有不少人厌倦了提心吊胆的海寇生活，只想尽快“上岸”，追随明主博个好出身。
因而，两军停战后，方国珍很容易就挑出两千人送往刘家港，反而要防止剩下的人军心涣散。
其实，他自己心里同样没底，近日才会赶到黄岩场，对外宣称宣传督促水军训练，实际却是防着石山一旦出尔反尔，他能尽快做出反应。
石山的目标是彻底消化浙东三路，确实需要方国珍的配合，组建联合舰队，便是建立双方互信的第一步，为防方国珍误判形势，关键时刻捅出大篓子，石山此前曾向其使者方国璋作出承诺：
“方氏可派出一支不超过十人的‘观摩团’，全程参与联合舰队组建。”
方国珍生性多疑，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人，但也同样敬佩把规矩摆在明面上的石山，将信将疑之下，随后就派出了由妻弟刘水生带领的观摩团，本意是试探石山的诚意。
不想，这些人还真有回来的一天。
方国珍现在迫切想知道“联合舰队”的具体情况，以判断石山对自己的真实态度，那还有心思感慨往事？眼中追忆的神色瞬间被精明的警惕与期待取代，立刻下令：
“快！放他们过来！”
刘水生年近三旬，身着藏青夹棉短褐，肩头的披风被海雾打湿了一片深色，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才登上礁石，就迫不及待地道：
“姐夫！明善他……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方国珍瞳孔骤缩，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心脏几乎漏跳一拍。脑中涌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石山果然要翻脸了么？
真要如此的话，莫说方明善，自己此前送到刘家港的两千水军，恐怕都会凶多吉少。
不对！若石山真要翻脸再打，怎么可能放刘水生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报信？
或者说，水生也出卖了自己？
他本能的抬头看向港湾外，却没有发现尾随而来的汉军帆影。
方国珍深吸了一口冰冷咸湿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挤出一丝淡笑：
“别急！慢慢说。”
刘水生注意到了方氏兄弟的面色变化，意识到自己激动之下失言，让他们误解了，忙定了定神，朝一旁的方国珉抱拳致意，然后才缓了口气，详细禀报：
“咱们到刘家港后，卞元亨都指挥使虽然安排有人全程‘陪同’，但除了炮台、箭楼、武库、粮仓等重地明言不得靠近外。营房、训练场、甚至部分船坞，咱们都能申请观望。
咱们带过去的那两千弟兄，卞都指挥使查验点录后，直接就划归明善统领。起初只是从汉军中调派了一些识字的老兵充任什长、队率，替换了咱们原先的部分头目。
等操练了个把月，彼此熟悉了，又进行了一次调整，提拔了些表现好的兄弟，也撤换了一些，但都经过明善点头，也没闹什么岔子。”
方国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貂裘的绒毛。当初送出这两千人，他就没指望能全须全尾地收回来，本就是试探兼“质押”之意。
听闻卞元亨一开始就将兵权交给方明善，只是掺了些沙子，不禁喟叹：
“这个卞元亨，去年跟咱们交手时，用兵稳得像只千年老龟。没想到用人竟如此大胆，有魄力，是个人物！”
方国珉站在方国珍侧后，忍不住撇了撇嘴，并不认同三哥的观点。
去年，他统率两千偏师，在苏州洋与卞元亨对战中吃了不小的亏。但那是因为双方实力不对等，东海水师不仅船坚炮利人数众多，后方还有汉王鼎力支持，并非卞元亨本人有多厉害。
只是，此刻在三哥面前，这些话他却是不能说。
刘水生看到了方国珉的表情，却无暇顾及后者的心思，他这趟刘家港之行见，识了太多迥异于以往认知的事物，心绪至今难以平复，语速不由加快了些：
“卞都指挥使练兵的法子，更是奇特。头一个多月，根本不让弟兄们下水。大半的时间在练队列，说是先要严纪律。再就是学习小阵配合，熟悉新式火器性能、辨识金鼓旗帜号令等。”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泛起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