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教大头兵识字!从最简单的数字、方位、姓名开始教。听说这是汉王在江北建军时就立下的铁规矩。汉军里头,军官不识字,没啥大前途;
普通军卒若是不识字,伤退或到年龄退役后,就只能做些体力活。能认得几百个字会写会算的,才有机会管理地方吃官粮。”
方国珉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中的关键词,疑惑道:
“咱们送过去的人学会认字,以后也能管理地方?”
毕竟是走马观花,且是以后的才会兑现的事,刘水生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谨慎答道:
“我问过不少汉军老兵,都说伤退老兵得到妥善安置,大部分是去县衙、乡都、邮驿、屯垦营、荣军社等好地方。
我还听一个淮西籍新兵说,有个伤兵就剩下了一条腿,就因为识字又立过功,伤退后,先管屯垦营,后来做得好,便升做了县令,好像是叫桐……桐城县?”
“桐城县令?”方国珉这次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看向自家三哥。
方国珍也颇为震动,他当然知道“县令”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百里侯!在蒙元治下,这等官职即便品级不高,也绝非寻常军汉可以奢望。
汉王竟真能将如此重要的位置,给予一个伤退的普通士卒?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居然没有激起士人的激烈反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和一丝了悟。
惊悸的是汉王收揽军心、控制地方的手段,如此系统而又深入,远非简单的赏钱赐爵可比。
了悟的则是——难怪像丘楠等有些见识的部下,在了解汉国实际情况后,态度会变得微妙;也难怪方明善被汉王俘虏后,便被汉王折服。
“这是阳谋啊……”
方国珍低声喃喃,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石山不靠阴谋挟制,而是用一套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通道和未来保障,牢牢抓住了军队的人心,尤其是中下层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人心。
相比之下,自己笼络部下的手段,除了血缘乡谊,便只剩下劫掠分赃的刺激,高下立判,也难怪自己闹了这么多年,都没闹出个名堂来。
方国珍很快就收敛心神,追问道:
“那后来呢?”
刘水生其实还有很多见闻想说,比如汉军除了训练,还经常组织比赛调节氛围,跟一旦“放羊”就吆五喝六喝大酒的方军完全不一样。
但他知道方国珍没啥耐心听这些,便直接将他关心的重点:
“岸上练了一个多月,期间也就过年放了六天假,但汉军伙食好,顿顿有干饭,隔三差五见荤腥,弟兄们嘴上叫苦,身子却都扛得住,还壮实了一些。
年后在长江里操练了半个月,咱们的兄弟毕竟有老底子,驾船使帆、水上搏杀都没掉链子,没给姐夫丢脸。现在,开始在海上合练,因航路不定,卞都指挥使便让我们先回来了。
对了,他还让我带话:汉王已批准,今年联合舰队的第一次个大任务,便是为汉国商船队‘护航’,问咱们要不要也组织商队随行?”
“水师为民间商队护航?”
方国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这在他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在蒙元治下,官是官,民是民,界限分明,是两个对立存在的群体。官府的水师、巡检司不对商船敲骨吸髓已是万幸,何曾听说过堂堂朝廷水军,竟要为商人保驾护航?
汉王行事,真是每每出人意表。
方国珍也渐渐适应了石山的奇特,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石山此举,究竟是真安排卞元亨“护航”,还是行的“障眼法”,趁自己不备偷袭台州路?
“卞元亨有没有说,汉国商队的目的地和启航时间?”
“说是要去日本,启航时间预计在三月份之前——刘家港内已经有民船入港登记了。”
方国珉再次看向自家三哥,小声道:
“三哥,汉王将此等行动计划坦然相告,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了?还是心大,没觉得咱们现在有能力威胁汉军?抑或是故意麻痹咱们,然后……?还有,达识帖睦迩,那边要不要?”
兄弟连心,这也正是方国珍脑海中瞬间闪过的疑虑。
石山用兵,虚虚实实,他不得不防。
刘水生见方国珉又往猜忌的方向引,心中焦急,他亲眼见过刘家港汉军水师的阵容与气象,那绝非临时集结能做出来的。他连忙插话,抛出了另一句他原本犹豫是否要传达的话:
“姐夫,明善其实也有一句话,托我带给您。”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方国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他说……‘汉王之信,不可再负’。这孩子说话直,没大没小,我本想着……”
“汉王之信,不可再负……”
方国珍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颇为复杂。
——《汉报》大火后,他就通过各种渠道,买到了累期发行的报纸。
上面不仅有余阙死后那场轰轰烈烈的“华夷之辩”,将“忠义”重新定义,把为蒙元殉葬者钉上耻辱柱;更有诸多关于新朝制度、民生举措的讨论。
他让丘楠、张子善这些读书人分别从不同角度给他解读,起初只是为窥探汉国内情,后来却渐渐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石山要的,似乎不仅仅是江山。他还要重塑一套评判是非、华夷、忠奸的规矩。
方国珍心知这点割据海上的雄心,在汉王那等宏图大愿面前,算得了什么?自己那些反复摇摆、背信偷袭的小伎俩,在对方煌煌正道、步步为营的阳谋面前,又显得何等可笑与卑劣?
更何况,就算他现在不在乎这些名声,豁出性命赌一把,也要能击败汉军再说啊。
去年浙东三路上下一心,都没能在汉军偏师手里讨到半点便宜!这个教训,难道还不够?
方国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疑色的方国珉,又看了看眼神中带着急切与希望的刘水生,最后投向这片养育了他、也庇护了他多年的迷宫般水域。
海风凛冽,吹动貂裘的毛领,也似乎吹散了方国珍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石山究竟怎么想,但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敢像对蒙元那样,对汉王叛服不定,那等待方氏的绝不会是又一次招安,而是从肉体到精神的彻底毁灭。
余阙的下场,就是最明白不过的警示。
方国珍转身看向方国珉,神色异常严肃而坚定:
“五弟,咱们兄弟子侄在这海上,风里来浪里去,折腾了这么多年。见过元廷的腐朽,也尝过称王称霸的滋味。够了,真的够了。
如今,能遇到汉王这般心怀宽仁,胸襟远超吾辈的雄主,是方氏的运气,咱们必须珍惜!
传我的令下去,从今日起,各部严加约束,所有船只、人员,没有我的手令,不得擅自离港,更不得再行劫掠商船、滋扰沿海之事!若还有哪个崽子拎不清,敢坏咱们的名声……”
方国珍眼中寒光一闪,冷森森地道:
“杀!全家连坐!”
方国珉从三哥的眼神中,看到了久违的坚定和果决,心头一凛,所有质疑和小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连忙躬身应道:
“是!三哥放心,我一定把规矩立起来,管好底下那帮猢狲!”
方国珍深深看了方国珉一眼,确认他听进去了,这才略微缓和了神色,转身对传令兵吩咐道:
“去告诉丘楠先生,今年咱们的商队,就跟着汉国的船队一起走。货物、人员、船只,都要细细查验,规矩按刘家港那边来。别他娘的什么阿猫阿狗、不清不楚的货都往里塞!
咱们方家,今后也要做清白的海上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