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他竟朝着刘基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压低至仅两人可闻,道:
“伯温,事已至此,蒙古贵官靠不住,朝廷援兵更是镜花水月。愚兄愚钝,思来想去,江浙之事,欲存一线生机,恐怕唯有依靠本地士绅百姓,自己勉力为之了。
此刻此室,再无六耳。伯温素有谋略,见识远在我之上。若胸中已有成算,万勿藏私,还请不吝赐教!仁本愿附骥尾,共谋大局!”
这一揖,将两人之前若有若无的隔阂与竞争,暂且抛在了一边。
刘基连忙扶住刘仁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时局糜烂至此,纵有孙吴复生,也难为无米之炊。但他深知信心最重要,道:
“德元兄言重了。基实无甚奇谋妙计,只有一点愚见:欲不使家园破毁、礼教沦丧,当务之急,须先联结城中尚有血性的志士豪杰。人心齐,方能谈及后续。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汉军已对浙中形成碾压之势,如他这般明知不可为而继续为之者,只能是少数;更多的人则是顺应形势保全部分家业;亦不乏出卖同乡、同僚,以在石山或达识帖睦迩处换取投名状者。
因而,刘基虽然主动联络刘仁本,却不得不谨慎,但见对方仍做认真聆听之状,便知道刘仁本心志坚定,可以共谋大事,这才交出自己的实底,道:
“达识帖睦迩弃城之意已决,势难挽回。强行阻拦,反易生变。不如顺势而为,利用其急欲脱身的心理,积极为他‘分忧’,主动请缨,承担起留守金华之责!”
挽救时局,首先得有军队,刘仁本倒是没有意外刘基的建议,仍沉默聆听。
“为保证后路安全,达识帖睦迩定会在婺州留下一军,这便是撬动当前战局的关键力量。”
刘仁本皱眉沉思,无论安排谁留守,达识帖睦迩哪怕是为了能顺利扯到福建,肯定会留下一些守军,但数量不会太多,靠这点人守住金华城都难,更别说反击汉军,稳住阵线。
他不清楚刘基的底气来自哪里,猜测道:
“贼军年后已经两度增兵建德路,不日恐会攻打兰溪州,伯温莫非想要出兵兰溪,协助杨通贯御敌?恕我直言,此獠狼子野心,绝不可以向其托付腹背。”
刘基抚须颔首,肯定刘仁本的判断,道:
“杨通贯本是‘客军’苗蛮,骄悍难制,先前就有纵兵劫掠、不服调遣之事。指望他为朝廷死守兰溪,绝无可能。
我料定,杨通贯一旦得知达识帖睦迩弃金华南逃的消息,必然不肯留在兰溪当替死鬼。
他定会重演在建德故伎——寻机撤离,而且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军甩在身后,甚至可能趁乱劫掠!届时,其军心惶惶,去心似箭,便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这里,刘基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沉声道:
“届时,我们在其必经的大红岩山中埋伏一支精兵。此处官道北依山峦,南临婺江,道路于此收束。我军便在此地设伏。
若杨通贯提前撤兵,后无贼军追兵,我们便趁机斩杀此獠,接收其部,以壮大实力。若战事焦灼,贼军紧追不舍,便趁贼军阵乱,灭其一部。”
刘仁本长于政务,不太懂军旅之事,但地理是通的。
大红岩山确实是在兰溪州赶来金华的必经之路上,但此山只在官道的北侧一面,其南面则是婺江,在这种地形下设伏,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怎么看其成功率都很低。
他犹豫片刻,说出自己的担忧:
“伯温,若杨通贯与追击的汉军皆行军谨慎,队伍严整,我军伏兵难以撼动,又当如何?再者,我军本就兵力单薄,再分兵设伏,金华城防岂不更加空虚?万一有失,岂不是满盘皆输?”
刘基目视刘仁本,脸上并无计谋必定成功的笃定,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守城之事,达识帖睦迩经营年余,城防器械尚算完备。事急时,可晓以大义、许以重利,征召城中青壮协防,暂可支撑。至于杨通贯或汉军是否会中伏……基并无十足把握。”
他随即话锋一转,道:
“然,兵法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汉军自渡江以来,攻城拔寨,鲜有败绩,更从未被我军成功伏击过,这便是其可以利用的思维盲区。
此等骄兵,加之追击溃敌时难免急切,正是其思虑不周之处。
那大红岩山地形,越是不像合格的设伏绝地,便越能令其麻痹,只要其队列大乱,警惕下降。我军突然击其腰腹,便可收奇效!”
见刘仁本仍在权衡,刘基加重了语气:
“德元兄,此策自是行险。然,如今局面,循规蹈矩唯有坐以待毙。行此险招,成,则可重创追兵,缴获军资,提振全城士气,或能赢得时间,以待天下之变!败……”
他苦笑一下,道:
“也不过是将那注定到来的结局,略略提前几分罢了。但至少,我等奋力抗争过,而非引颈就戮,或向贼人摇尾乞怜!”
沉默在签押房中弥漫,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刘仁本猛地抬起头,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刘基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好!就依伯温之计!大厦将倾,我辈读圣贤书,受国恩禄,岂能坐视纲常沦丧、寇贼横行?纵是螳臂当车,也要溅他一身血!不破贼军,死而有憾!”
两人达成共识后,立即分头行动。
行省右司郎中分管兵、刑、工三曹事务,刘基这些时日,早就盘存了守城器械、粮草,暗中检视城防薄弱之处,并秘密联络几位态度坚决的士绅与致仕官员,透露固守之志,寻求支持。
此番,只是再次确定行动计划,他行事周密,言语间只强调保境安民、守护桑梓,将效忠朝廷与抗击汉贼的道理融入其中,倒也争取到部分人心。
刘仁本则求见达识帖睦迩,陈说留守金华、掩护大军安全南撤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主动请缨,愿担此重任。
达识帖睦迩正愁本地官员阻挠拖延,闻听刘仁本愿意出面稳住局面,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刘仁本的请求,当即拔给其六千兵马并授予“权摄婺州路防务”之职,允其“临机决断”。
他自己则督促心腹收拾细软、文书印信,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往福建。
数万军民的动员与撤离,千头万绪,混乱不堪。
达识帖睦迩直属的蒙古、色目部队以及部分精锐汉军急于先行,与负责殿后的部队、庞大的辎重车队以及官员家眷队伍搅在一起,命令朝令夕改,怨声载道。
整整两日,金华城南门外至通往处州、福建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嘶,哭叫不绝,一派末日逃亡的景象。
这种未战先溃的场面,对留守的金华军民士气打击是毁灭性的。
一时间,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不断有小吏、守卒偷偷溜走。
刘基与刘仁本在这两日里耗尽心力,弹压逃兵,安抚大族,派亲信督率留下的军队分段守城,又强征了一批民壮搬运滚木礌石,总算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秩序,没有发生大规模骚乱。
第三日上午,达识帖睦迩的中军旗帜终于消失在城南远方。
刘基与刘仁本并肩站在北门城楼,望着远去扬尘和瞬间显得空旷寂寥的城南旷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疲惫与一丝暂时稳住局面的庆幸。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整顿内部,需要时间安排大红岩山的伏兵,更需要时间等待兰溪方面的动静——无论是杨通贯败退,还是汉军直接兵临金华城下。
然而,命运的戏弄来得如此之快。
这日午时刚过,两人正在临时节堂商议具体伏兵人选与带队将领,一阵急促惊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百户连滚带爬冲入堂内,脸色惨白如纸:
“报——二位老爷!西面!西面来了大队人马!烟尘漫天,已至西郊!”
刘仁本霍然起身:
“何处人马?可是汉军?”
百户声音发抖:
“打……打的是‘杨’字旗!兵力……怕是有上万!前锋已逼近西城门,黄千户已紧急闭门!”
“杨通贯?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兰溪呢?”
刘仁本急问。
“溃兵……有从兰溪逃回的溃兵说,杨通贯听闻平章大人南撤,昨日夜间便……便弃了兰溪,一路疾行撤回!兰溪……怕是已落入汉军之手了!”
刘基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瓷片与茶水四溅。他这才清醒过来,骂道:
“苗蛮误我!”
Ps:感冒加重,浑身难受。这章若有错漏,请指出,等我明天醒来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