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多看，趋步上前，撩袍跪倒：
“臣刘基，叩请王上圣安。”
“平身。”
那声音不高，很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力量。刘基起身，垂首而立，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金砖纹路上。
“刘卿所献《时务十六策》，孤已拜读。意犹未尽。召卿前来，正为当面请教。”
刘基心头猛地一跳。
请教。
这两个字从汉王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刘基不是初入仕途的愣头青，知道这种上位者的“请教”，更准确地说是考校，往往比训诫更难应对——训诫有对错可循，请教却没有标准答案。
他强压住喉间那股莫名的紧涩，字斟句酌地道：
“天下动荡，豪杰四起，彼此征战不休，所为不过财帛子女。唯王上心怀神州，平定四方动乱，施仁政而教万民。臣感念王上圣德，略有所得，不敢居功。”
同数次丢官的杨维桢有些类似，刘基在污浊不堪的蒙元官场，颇有性格耿介敢言之名，屡因“忤上”而被罢官，但真正面对能决定其命运的王者，态度却甚是恭敬，言语也好听。
他其实很清楚汉王既能容赵琏等旧官，自不会容不下刘基——前提是他必须摆正自己的姿态。
石山抬手示意，道：
“赐座。”
内侍悄无声息地搬来一只绣墩，刘基微微一怔。
他在蒙元入仕这么多年，从高安丞做到行省郎中，见过无数上官，也跪过无数堂阶。赐座是殊遇，是荣宠，是上位者愿意“听你说”的明确信号。
他不敢推辞，谢恩后一撩袍角，稳稳坐定，面上已无半点拘谨。
绣墩不高，刘基坐直了，视线仍比案后的汉王低了两头。这个姿态刚刚好——不是俯首帖耳，也不是平起平坐。
石山看着刘基落座，微微颔首。
“卿论天下大势，主张先定东南、再图北伐，与孤不谋而合。然，卿之策中言‘宜暂弃云南、四川两省及福建、广东等诸道，先定大都’——此是为何？”
刘基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
他原以为汉王会先问那些他用力最深的治国之策——收人心、正纪纲、明赏罚、用贤才。《时务十六策》洋洋数万言，军事战略不过寥寥数条，还是他对天下大势的宏观判断。
他真正想与汉王深谈的，是那些关乎治国根本，献策中所占篇幅也最多的民心民政、典章制度、人才吸纳等问题。
可汉王一开口，问的偏偏是这最“没技术含量”的军事方略。刘基顿时有些“明珠暗投”的挫败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暗自告诫自己：
汉王自有考量，为人臣子，不可轻慢！
刘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容应道：
“南国虽广，人口与产粮重地多聚于太湖、鄱阳、洞庭三湖周边。得此三地，便可‘足食’。待仓廪充实，再练兵选将，是为‘足兵’。足食足兵，王霸之基可成矣。”
他稍作停顿，留意着汉王的神色。只见石山面色平静，没有插话的意思，刘基便继续道：
“云南僻处西南，瘴疠之地，山川阻深，非大军不能下，且攻下后仍需长期镇守；四川号称天府之国，然外有秦岭、大巴之险，急切难图；福建、广东多山少田，粮产有限，又无通衢大道。
此数处，皆非争霸天下阶段之首要。取之，则兵力分散，粮道延长，得不偿失；缓之，则彼自顾不暇，亦不能为大患。故臣以为，能缓则缓。”
说完，刘基便忐忑地留心汉王的反应。
“足兵足食”在儒家语境下，本是固定搭配，出自《论语·颜回》：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孔子将“民信”视为治国根本，甚至超过了“足食”和“足兵”。
刘基在这里化用这个典故，一语双关，既是在解释自己的军事战略，更是在委婉提醒汉王：治国之道，不止于攻城略地。他胸中丘壑，远不止这几条军事方略。
石山对儒家经典的研究不深，却也听懂了刘基的暗示，但他现在没兴趣听后者谈什么治国，故意纠缠刘基话语中的逻辑漏洞，淡淡道：
“蒙元发源于漠北苦寒之地，既不‘足食’，亦不‘足兵’——为何能灭金、宋、西夏、大理等国，奄有天下？”
刘基在蒙元官场便以敢于直言而著称，被迫投降石山后，虽然为了个人性命和前途有所收敛，但底色未变，且如今站在蒙元对立面，以往所受种种压迫反而更加敢说。
而且，石山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刘基坦然应道：
“王上，秦汉以来，历代疆域或有盈缩，然国祚绵长者，必精于内政。蒙元疆域超越历代，却因治理过于粗疏，立国仅数十年，便显亡国之相。”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此，足以为戒！”
殿中静了片刻。
石山看着刘基，没有立刻回应。那目光平静，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悦。
刘基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答得不算错，却似乎没有答到汉王想问的那个点上。
果然，石山摇了摇头。
“秦并百越，汉开西域，盛唐横扫草原诸部。华夏每逢长时间分裂乱世后再统一，多能打下远胜前朝的广阔疆域，且一次比一次更广阔。若依卿之论，汉、唐也是治理粗疏不成？”
刘基喉间一滞。
他自然可以辩。汉唐之盛，在制度、在文化、在开放包容；蒙元之衰，在分民四等、在吏治腐败等。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岂能混为一谈？
可他不敢辩。
不是怕输——他刘伯温何曾怕过与人论辩？他是怕赢。
怕自己一不留神驳倒了汉王，让这位年轻君主面上无光，从此在他心里种下芥蒂。他是降臣，是贰臣，是亲手开了城门放汉军入城的人。他没有资格赢。
刘基垂下眼帘，拱手道：
“臣才疏学浅，妄言兴衰，请王上责罚。”
石山看着刘基，知道他未必服气，那双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分明是在压胸中未尽的辩词。
他无意羞辱刘基，也无意在口舌之争上逞强，以证明自己很厉害——他没这么无聊。而是刘基确实有谋略，但看待世界的视角有问题，不将其纠正过来，难堪大用。
“孤问蒙元奄有天下之事，非为考校卿之学识。”
石山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基脸上，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奇异分量：
“而是想问，若孤欲开创一个更胜蒙元疆域，治理精细、国祚绵长又想超越汉唐的强大王朝，刘卿可有妙策？”
刘基顿时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礼节，心中之话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
……
Ps:估计有很多读者不喜欢这类剧情，偏偏构思这些剧情最死脑细胞，不写还不行——毕竟是偏严谨向历史文，总不能真让刘伯温神机妙算呼风唤雨，以展现他的特别牛吧？
本章中，石山虽然不大看得上刘基的献策，但站在时人角度，能在很短时间内想出这么多策略，已经非常人所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