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秦汉相交,天下大乱,匈奴趁机坐大,控弦三十万,屡屡南下掳掠。汉初忍辱和亲,文景二帝积蓄国力,至汉武帝时,遣诸将北击匈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一战,将‘汉’之一字,从此铸入华夏魂魄——以至于千年之后,我们仍自称汉人。”
暖阳透过云隙洒下,在石山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反射着阳光,仿佛也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次,五胡乱华,神州陆沉。衣冠南渡,中原板荡,那是华夏文明最黑暗的时代之一。但终究,有隋文帝一统南北,有唐太宗横扫草原。
唐帝国以‘华夷一家’的气度,吸纳诸胡,但核心终究是以‘华’为主,以夏变夷。长安城里万国来朝,用的是华夏礼仪,学的是华夏文章。”
说到这里,石山停顿片刻。
“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历史进入了第四次拐点,也是最危险的一次。”
刘兴葛屏住呼吸,他已经知道石山要说什么了。
“蒙元入主中原,打破了数千年来华夏傲视诸夷的传统。但这本身并不可怕。华夏文明确实很有征服力,曾经同化过那么多外来者,鲜卑、柔然、契丹、女真等等。”
石山看向刘兴葛,目光如炬:
“只是,这一次不同,不仅是异族做天子,更是腥膻遍地!更可怕的是,面对这次前所未有的危机,竟有诸多士子为了个人富贵,创造出‘夷夏之防,在德不在血’之类的谬论!
自己敲断了华夏万民傲视诸夷的文化脊梁,还将之奉为圭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番话振聋发聩,如惊雷般在刘兴葛耳边炸响。他浑身剧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他自己,就曾是这套理论的信奉者、践行者。
“亚圣有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
石山的声音在院中中回荡,
“可如今呢?蒙古贵族说蒙语、行蒙俗、守蒙法,何曾真正‘变于夏’?反倒是汉官争习蒙语,以取悦上官,以求进身之阶。这究竟是谁在变谁?”
刘兴葛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椅臂,手指几乎要抠进木头纹理中。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比如曾经在蒙元为官时学习几句蒙古话以便与达鲁花赤沟通,比如默许蒙古贵族在汉地实行的一些陋习,等等。
此刻,却在石山这番话的映照下,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灭掉窃据神州的胡虏,都只是走出了最简单的一步。驱虏复汉,重构礼仪廉耻,重塑华夏自信,让胡虏入主神州的历史不再重演——这才是我辈必须完成的使命!
这使命,比攻城略地难上千倍万倍,但若不做,今日纵然得了天下,百年之后,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刘兴葛再也坐不住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身躯在毛毯下颤抖,仿佛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王上……”
他的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王上自与臣相遇时,便一直在言‘驱虏复汉’,但直至今日……直至今日,老臣方才真正听懂王上胸中宏愿!”
他想跪下行礼,想叩首告罪,想为自己这糊涂的一生忏悔。
但石山的双手,早就稳稳按在了他的肩头,那力道坚定而温暖。
“臣有愧……臣有愧于王上信重啊!”
老人泣不成声,那哭声苍凉而痛切,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女眷和孩子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刘若云匆匆从屋内走出,面露担忧;刘杜若拉着孩子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刘安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这个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威严的父亲如此失态。
石山朝她们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无事,国丈与我论史感慨,一时激动。”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女眷们稍稍安心,但还是远远站着,关切地望着这边。
石山扶着刘兴葛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老人。那帕子是寻常棉布,素白无纹,与君王身份不甚相称,却更显自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代局限性。”
石山的声音轻了下来,安抚刘兴葛道:
“我也一样,今日能说这番话,只是因为我站在……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看到了国丈看不到的风景。”
他差一点说出“站在数百年之后回望”,但有些真相,只能永远埋藏。
刘兴葛用帕子拭泪,手还在颤抖,但情绪已渐渐平复。他抬头看着石山,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沧桑与智慧。
“国丈生于旧朝,长于旧朝,能在暮年抛弃成见,佐我开疆奠基,便已经超越了天下九成九的食古不化之徒。”
石山诚恳道:
“何须自责?况且,眼前正有一件事,还需仰仗国丈。”
刘兴葛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已恢复清明——那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智慧与坚韧。
“王上请吩咐!”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有了力量。
石山点点头,重新坐回锦墩。
“怀宁那边,为防战后再生瘟疫,邵荣已经收敛了所有遇难者遗体。有家小者,许其自行安葬。余阙一族、其党羽及无人认领的遗骸,已合葬一处。”
刘兴葛的心中再次掀起波澜,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朝中还在争论如何处置余阙,前线却已经将他一族及其党羽,都丢进了“万人坑”。
这等于是断了所有后路,让那些想为余阙“平反”“立祠”的人,再无文章可做。
石山注视着他,抛出了更让人震惊的言论:
“我意为这些亡魂立碑,详述安庆路这三年发生的事。功过皆述,以过为主,以戒后人。名字,就叫《安庆三年殇》。”
刘兴葛倒抽一口凉气。立碑记过?这是要将余阙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而且不是简单的定性,是要用详实记录,让后世每一个读到碑文的人,都清楚知道这三年怀宁百姓经历了什么。
“罗本那篇纪实虽可,但过于冷峻,且其名位较低,不足以震慑士林。”
石山继续道:
“这碑文,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重臣来写。随后,我会命通政司将两文一并刊发在下一期《汉报》上,以供仕林研读,并再次进行‘华夷之辩’——灭元,先绝其道统!”
话说至此,其意图已是明摆着。
刘兴葛看着石山,看着这个精于算计的女婿,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这才是汉王的风格——要么不做,做就做到底,且从不浪费任何资源,尤其是人心资源。自己这个致仕的老臣,最后一点余热,也要被榨干,用来为他的理想铺路。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愤怒,反而有一种释然。
刘家已经被彻底绑上了石家王朝的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自己刚才那番痛哭,既是真情流露,何尝不是一种表态?既然已经表态,又怎能临阵退缩?
而且,他是真的被石山那番话触动了。
若能为“重构道统”尽一份力,让后世少几个余阙这样的悲剧,让华夏不再重蹈异族奴役的历史,那他这一生,也算没有白读圣贤书。
“臣愿领此命。”
刘兴葛缓缓起身,这次石山没有阻拦。老人整理衣袍,对着石山深深一揖:
“承蒙王上不弃,臣愿为华夏再次涅槃,献此残躯!”
这一揖,不仅是对君王的服从,更是一种信念的交付。
石山也站起身,郑重还礼。礼毕,他上前扶住刘兴葛的手臂,扶他坐下,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钧儿身子骨不错,小小年纪便口齿清晰。”
刘兴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谈家事了——或者说,是以家事为表,行国事之实。
“我有意在年后,封他为九江郡公。”石山淡淡道。
石山这几年辛苦耕耘,已经生了四个儿子,夭折一个,仍存一嫡两庶,此刻突然提出要封嫡长子为郡公,显然在为日后立太子铺路,也是安刘兴葛之心。
——你的外孙将是未来储君,刘家的富贵荣华,与石家江山休戚与共。
“王上体贴至此,”
刘兴葛声音微颤。
“臣……死而无憾!”
这话发自肺腑。天家无情,自古皆然。能在如此精明的汉王手下,得此承诺,已是难能可贵。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转头望去,刘安正蹲在池塘边,不知在挖什么,衣袍下摆沾满了泥。这孩子读书不成,将来能有何作为?
犹豫片刻,刘兴葛还是开了口。
“安儿不学无术,恐难成大才。”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与宠溺,道:
“臣这身体,也拖不到他成人的那一天了。便趁现在还清醒,先为他择一字——”
他顿了顿,看向石山:
“便叫守成。王上觉得如何?”
“刘安,字守成?”
石山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赞许。
好一个“守成”。既是父亲对儿子的期望——不求出类拔萃,但求守成家业;更是刘家对石家的承诺——不图进取之功,唯愿与国同休。
“不错。守成之才,亦是社稷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