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绅掌握知识,操控天下舆论,他们的想法,自是不能不顾。”
石山知道刘兴葛认为士绅重要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先给他一个定心丸,接着话锋一转,道:
“但亿兆底层百姓,才是天下稳定的基石。士绅多吃一点,底层百姓便要少吃一点。王朝若只顾士绅,不顾底层,很快就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时,谁会在意某个士大夫留下了‘忠义’之名,就不杀其他士大夫?蒙元立国仅数十年,便致天下汹汹,就是前车之鉴!”
刘兴葛的手指在毛毯下轻轻颤动。他何尝不知民间疾苦?当年在蒙元为官时,也曾亲眼见过大旱之年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的惨状。
只是,宦海沉浮的时间久了,让他逐渐习惯从“大局”“长远”的角度思考问题,那些具体而微贱的苦难,渐渐成了奏章上冰冷的数字,史书中轻描淡写的“饥”“疫”。
“余阙的个人气节或有可悯之处。”
石山继续道,语气渐转冷峻,
“但他忠于的,是压迫华夏万民数十年的蒙元朝廷。他守卫的,是胡虏统治的秩序。此獠表现得越是‘忠义’,就越容易混淆是非,让天下人忘记我们为何而起兵!
刘兴葛感受到了石山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张了张嘴,想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想说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婿,从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从当初在虹县这个年轻人提出“扫元积弊”时,他就该知道——此子心中有一幅与世人截然不同的蓝图。
刘兴葛确实没猜错,驱虏复汉,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凝聚人心的旗帜,是随时都能用完就扔的漂亮口号。
但石山自穿越到元末乱世,便坚定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扫除蒙元积弊、再造炎炎华夏。
他的目光望向园中那株老梅,枝头已有零星花苞,在寒风中瑟缩着,却又倔强地孕育着生机。
“我不仅要覆灭元廷,更要摧毁道义根基。任何为胡虏殉葬的‘忠义’行为,都必须被解构。要让天下人知道,忠于胡虏朝廷,非但不是荣耀,反而会因为漠视生民苦难而遗臭万年!”
蒙元入主中原后,就曾有“蒙元是否是华夏”的大讨论,早就形成了比较成熟的结论。
刘兴葛很想说元廷并不是纯粹的异族政权,而是蒙元贵族与华夏地主精英携手统治,且对儒家的贡献甚大。但石山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身为臣子,却是不能再反驳。
“老臣……明白了。”
犹豫片刻,刘兴葛决定还是尽到臣子之责,跟着石山的话题方向,委婉提醒道:
“王上是想争道统?这可比平定天下还要难很多啊!”
他知道石山要做什么了。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要从根子上重构这个时代的价值体系。
这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敌人,更是千年积淀的文化传统,是天下读书人赖以安身立命的信念根基。
石山的回答,却异常干脆:
“不!是重构道统!”
刘兴葛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
“这怎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看到石山眼中那种光芒——那不是年少轻狂的意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决心。
而且,历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事。秦皇统一文字度量衡,汉武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不都是在重构道统?
只是那代价……
“国丈担心士林反弹,担心天下大乱?”
石山仿佛看穿了刘兴葛的心思,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需要国丈相助。不是要一蹴而就,而是要步步为营。余阙之事,只是其中一步。”
石山清楚刘兴葛的顾虑,但他从没有想过要做“哲人王”——人力有时穷,自己真没这个能力和精力。他也没有正面解答刘兴葛的疑惑,而是转移话题,道:
“国丈可还记得,咱们初见时,我问过国丈一个问题?”
人上年纪后,记忆力会显著衰退,刘兴葛如今连长子和发妻的样貌都已经记不起了,却对当初与石山正面交锋的每个细节记忆犹新——那毕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臣记得。那时,王上以臣酸腐无用,从灵璧带到虹县后,便要放归。臣却误以为王上年轻未经世事,能以言语动摇。竟去而复返,妄图说服王上反出红巾军……”
刘兴葛仿佛沉浸到过往时光中,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灰败的面容也因此有了些许光彩:
“彼时,王上其实问过臣好几个问题。但最让臣至今难忘的是——”
刘兴葛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当年石山的语气,那声音苍老却尽力挺直:
“身为汉人,侍奉异族皇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刘夫子精通儒家经典,可知华夷之辩?”
他顿了顿,又换回自己的腔调,语气中带着追忆:
“臣当时心高气傲,答‘夷夏之防,在德不在血!老夫学有所成,经世治国,问心无愧’。”
说完这些,刘兴葛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抬起头,看向石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不想一晃数年,王上已经打下了偌大基业,仍初心不改!倒是臣这种生于旧朝、长于旧朝的老顽固,始终都未能跟上王上的脚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无尽的落寞与自嘲:
“哎!只恨此生未能早逢王上,白白蹉跎了大好时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华夷之辨’都没想明白。”
石山看着老人眼中那抹真切的自责与遗憾,心中也是一叹。他靠近刘兴葛坐下,伸手握住老人干枯的手。那手很凉,皮肤松垮,青筋凸起,是岁月无情的痕迹。
“国丈好口舌。当年硬是驳得我无言以对。”
这是实话。穿越之初,他只是凭着对这段历史的大致了解和一腔热血,真要引经据典辩论华夷之辨,还真不是刘兴葛这种老儒的对手。
但如今不同了。
数年征战,数年治政,石山见过太多鲜血与苦难,也思考了太多这个时代的根本问题。
“今日,可否再与国丈论一论华夷之辩?”
石山问道,语气诚恳,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而是学生向师长的请教——至少表面如此。
刘兴葛连连摇头:
“臣不敢,唯愿多听王上德音。”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自信能说服“反贼小头目”的酸儒了,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明白,石山胸中所学所思,早已超出经史子集的范畴,触及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深处。
石山今日来太保府,就是要刘兴葛继续“发挥余热”,对方能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并愿意配合他的行动,自是再好不过。
“我近日读《岛夷志略》,常有所思:”
石山开启了一个新话头,目光投向远方:
“海外诸邦、草原诸族、西域诸国,千年来换了一茬又一茬。强盛如匈奴、突厥、回鹘,辉煌如大食,都曾显赫一时,却大多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有的甚至连文字都未能留下。”
他转回目光,看向刘兴葛:
“为何独独华夏,能够屡遭大难而不灭,传承数千年不绝?国丈熟读史书,以为原因何在?”
刘兴葛略作沉吟,他知道石山此问必有深意,不敢轻易回答,便抛出士人阶层普遍认同的说法,试探道: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衣冠、典章制度远胜诸夷,寻常时日便让域外番邦争相效仿。
纵使因天灾人祸一时蒙尘,也能以衣冠、典章同化外来者,如北魏孝文帝改制,又如蒙——便是明证。”
他说得很有底气,这是千百年来士大夫的共识,是华夏文明优越论的基石。
石山却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国丈只见过入华夏变华夏的北魏,故而能如此坦然。”
这话让刘兴葛一愣,什么意思?
石山没有解释那句“只见过”的深意——他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另一个时空里的“后来”几百年,还有身着“僵尸服”、脑后留着猪尾巴的“华夏”。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
“秦尚黑,汉尚赤,唐尚黄。自古以来,每逢改朝换代,第一件事便是变服色、改正朔、易典章。若华夏传承仅靠衣冠典章,那衣冠典章本身就在不断变化,何以能成为不变的根基?”
刘兴葛被问住了。这确实是个悖论:
如果华夏文明的核心是那些可以改变的外在形式,那这些形式改变时,文明何以延续?
石山不等刘兴葛继续试探,便抛出自己的见解,道:
“大禹治水十三年,决九川距四海,有解救万民之功,方能在涂山会盟上,斩杀防风氏首领,震慑诸部,进而由其子启开创家天下历史。
待夏桀即位时,夏王室内政不修,外患不断,民不聊生,诸侯已经多年不朝,他却忘记了祖宗如何得天下,以为坐拥天下财富理所当然,仍荒淫无度,残暴无道,最终被商汤所取代。”
夏、商更替乃至夏国建立的历史,实在太过久远,缺少实证。夏桀亡国的原因,更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几句话。但不妨碍石山重新解读历史,引出自己的结论:
“华夏数千年绵延不绝,绝非仅仅因为衣冠华美、典章璀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兴修水利以安黎庶,抵御外侮以护山河’的责任担当。”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眼中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芒:
“谁能挑起这份担当,谁便能主天下;谁抛弃了这份责任,谁就会失天下。这份担当,让华夏文明有了超越王朝更替的延续性。”
刘兴葛听得入神。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但细细琢磨,似乎确有道理。
石山继续展开,语气愈发沉凝:
“我以为,华夏大致经历了四次涅槃重生,每次都在绝境中寻得生路,且每次重生后都更加辉煌。”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次,春秋时‘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诸夏内斗不休,外有夷狄环伺,华夏文明危如累卵。是齐桓公首倡‘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北击山戎,南伐楚国,使诸夏得以存续。
从此,‘攘夷’二字刻入华夏血脉。”
随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