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冬日,寒意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气,无孔不入,对于太保刘兴葛这般气血已衰的老人而言,这样的季节更是难熬。
入冬以来,他大半时光都蜷缩在烧着银炭的暖房里,靠着厚厚的裘褥和滚烫的汤药苦捱时日。
近日连续放晴,阳光驱散了些许阴霾,气温略有回升,刘兴葛才移步内院背风向阳的檐下。
他身上盖着一条产自江北的厚实羊毛毯,靠在躺椅上,双目微阖,花白的眉毛和胡须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胸膛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似乎已沉入梦乡。
唯有侍立在一旁的幼子刘安知道,父亲根本没有睡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偶尔在毯子下轻轻叩击的手指,都显示老人神志清醒,只是在闭目养神。
刘安心中叫苦不迭,他已满八岁,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却被父亲勒令必须在跟前背诵功课。此刻,他正努力回忆着前几日早上才学习的内容,磕磕巴巴地念着:
“……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
仅仅是最基础的《四书集注》开篇,就背得如此滞涩断续,语句破碎。刘兴葛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失望与焦虑。
对比自己少年时虽家境贫寒却嗜书如命、过目不忘的勤勉,这小儿子实在是……唉。他强忍住呵斥的冲动,只是那叩击毯子的手指,节奏略略加快了些。
——罢了,自己已是风烛残年,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了,还能管得了多少?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这孩子将来另有际遇也未可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如此自我宽慰了。
“老、老爷!”
就在刘安背得额头冒汗,下一句怎么也想不起来时,内院门口传来老管家略显激动的声音。
刘兴葛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刘安的背书声戛然而止。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的问道:
“唔——何事?”
老管家小步快走凑到近前,俯身,道:
“宫里来人了,说王上今日要亲临府上,探望老爷您!”
“什么?”
刘兴葛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原本浑浊的眼眸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久病的枯木逢春。他挣扎着就要坐起身,道: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准备迎驾!”
他虽然贵为汉王国丈、太保、开国首相,尊荣已极。但自致仕归家,便等于退出了权力的核心,远离了每日军国大事的喧嚣。
平日里,若非年节大典或特殊召见,难得见到日理万机的汉王。
这种不年不节,特意过府探望的恩典,更是少之又少。
刘兴葛深知,这不仅是翁婿情分,更是一种政治姿态,一次难得的沟通机会。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应对。
在仆役的搀扶下,刘兴葛有些踉跄地站定,目光扫过一旁如蒙大赦的幼子刘安,心中又是一叹。他今日强撑病体考校儿子功课,未尝不是存了借机在汉王面前为这小儿子铺路的心思。
罢了,终究是自己骨肉。
“去,唤你母亲过来主持。”
刘兴葛对刘安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府中内外,需得即刻洒扫整理,以备王驾。”
“哎!孩儿这就去!”
刘安如蒙大赦,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像只逃脱笼子的小鹿,飞快地跑向内宅,身影转眼就消失在月亮门后。
太保府平日自有众多仆役维持,各处整洁有序。
只是人老了,有许多细微的习惯与年轻人不同,摆设器物也需符合老人的使用便利。汉王亲临,自然不能只是“整洁”,还需透出足够的尊崇与郑重。
很快,在太保夫人刘陈氏的亲自张罗下,整个太保府快速运转起来。
忙碌持续了大约两刻钟,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铁甲、腰佩利刃的汉王亲卫率先抵达,无声而迅速地接管了太保府外围及内部关键通道的警戒,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庄重。
巳时三刻(约上午十点),銮驾抵达。
刘兴葛早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绸面棉袍,外罩一件紫貂皮里的披风,在夫人刘陈氏的搀扶下,领着换上了新衣、显得有些拘谨的刘安,恭候在府门外。
汉王今日未着正式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同色大氅,显得英武而利落。
见到刘兴葛一家出迎,他立刻加快脚步,未等刘兴葛完全躬身,便已上前虚扶住老丈人的手臂,语气温和道:
“国丈快快免礼!今日过府,只为家人团聚,叙叙家常。外面风硬,您身体要紧,咱们速速进府内暖和处说话。”
紧随石山身后,王后刘若云、王妃刘杜若也相继入内。
刘若云一身宫装,雍容典雅,立刻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父亲另一只胳膊,柔声道:
“父亲,女儿扶您。”
更让人欣喜的是,三位小殿下也随行而来。
嫡长女石铭晗已经两岁多,穿着大红绣金袄裙,头扎双丫髻,粉雕玉琢,活泼可爱。
她挣脱乳母的手,摇摇晃晃跑到刘陈氏跟前,仰起小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外祖母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
“外祖母,抱抱!”
“诶!乖晗儿,外祖母抱!”
刘陈氏顿时笑逐颜开,弯下腰,无比欢喜地将小外孙女抱起,贴了贴她冰凉却滑嫩的小脸蛋。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被乳母牵着的另外两个孩子身上——刚学会走路的嫡长子石钧,以及庶长女石钰文),一时有些为难,抱不过来。
一旁的刘安读书就头疼,却颇有眼色,上前一步,对着两个小娃娃露出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钧儿,文儿,来,小舅舅带你们去院子里看松鼠,好不好?”
今日,两个姐姐回娘家,让他摆脱了父亲的考校,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石钧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有些陌生的小舅舅,石钰文则有些害羞地往乳母身后躲了躲。
“安少爷,仔细些,莫摔着弟弟妹妹。”
刘杜若虽被刘兴葛认作义女,但在刘家人面前,却严守本分,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也跟在了孩子们后面,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内院走去。
刘兴葛看着眼前这幕其乐融融的景象,多日来积郁的病气和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知道石山政务繁巨,能在府中盘桓的时间有限,自己也确实有些话,想与汉王深谈。他稍稍定神,便想引着石山往相对安静的书房去。
不料,石山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内和煦的冬日阳光,笑道:
“国丈,今日天气难得晴好,正是享受儿孙绕膝天伦之时。窝在书房里未免憋闷,也辜负了这冬日暖阳。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在这后院晒晒太阳,随意说说话,岂不更好?”
于是,仆役们迅速在后院廊下设下锦墩、矮几,摆上热茶点心。
女眷们带着孩子在稍远处的亭台边玩耍嬉戏,清脆的童音和欢笑声不时传来。石山与刘兴葛则隔着一张小几,在铺了厚垫的廊下锦墩上落座,阳光斜斜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寒意。
这般看似闲适的家常氛围并未持续太久,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朝堂政事。刘兴葛终究是曾位极人臣的人物,即便致仕,对国家大事的关切已深入骨髓。
他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缓缓开口:
“王上,老臣……有一言,久藏于心,不知当讲不当讲?”
随着汉王石山的威望日益隆盛,朝中敢于当面直言进谏的臣子已然不多。而能让刘兴葛这样已致仕、且身为国丈的老臣,如此郑重其事地开口,其所言之事必然非同小可。
石山其实心中已有所料,他今日过府,除了探望岳父,安抚元老,也未尝没有借刘兴葛之口,释放政治信号的用意。闻言,他面色平静,放下茶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国丈但讲无妨。今日既是家人闲叙,直言即可。”
刘兴葛在任首相期间,便与石山在许多具体政见上存在分歧。
但那时他为巩固自身权位,更由于石山在许多事情上确有超越时代的远见,故而大多选择迁就配合,逐渐形成了以石山为主导、他负责具体落实和协调的默契模式。
即便如此,此刻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意志坚定的女婿兼君王,刘兴葛仍感到一丝不自信。他仔细斟酌着词句,仿佛在雷区中小心探路:
“日前,老臣看到枢密院抄送的战报。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将军奏称,怀宁城破前后,蒙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阙,举家十三口,尽皆自刎,或投井而亡,阖门殉节。
其部下,亦有文武官佐十八人,随之自尽或战死殉城。敢问王上,对此准备如何处置?”
此事确实已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以礼部尚书陈基、大理寺卿杨维桢等为代表的文臣清流,认为“两军相争,各为其主”,余阙虽顽抗王师,但其阖门死节、部属相随的举动,堪称忠义楷模,其气节令人唏嘘。
他们主张对余阙,应予以礼葬,彰显汉王气度,亦可激励天下忠义之气。
而武将群体,对此反应则普遍冷淡。只有左君弼等降将为表忠心,虽也承认余阙“忠义之心可悯”,但多主张淡化处理。
认为即便要表彰其忠义,也应待天下大定之后,以免影响当前士气,或让仍在抵抗的元臣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双方意见相持,石山却将所有人的奏疏“留中不发”,引得各方猜测纷纷。
此刻,面对刘兴葛的探询,石山同样没有立即亮出底牌,而是将问题轻轻抛回:
“朝中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国丈久经世事,洞明练达,对此有何高见?”
去年汉军攻破太平府当涂县时,汪广洋奉石山之命,公审并处决了守臣靳义和呐哈出,手段激烈,在士林中引发不小争议。
彼时刘兴葛尚在江北督粮,未能及时劝谏,一直引以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