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广洋,遥拜恩师。昔日采石书院教诲,言犹在耳。
今两军对垒,恩师食元禄,守孤城,尽臣节,壮志天下皆知。然怀宁已成孤岛,外无援兵,内乏粮械。恩师纵不惜身,岂忍满城父老、麾下儿郎俱为陪葬?
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元廷失德久矣,致烽烟遍地,天下尽弃!今汉王有诺:若开城门,放出愿离军民,必过往不究,并礼遇恩师。此仁至义尽矣!
忠有大忠,顺天应民;忠有小忠,守职尽责;忠有愚忠,助纣为虐。
恩师昔年为民请命不惧权贵,风骨高洁,清名远播,学生深佩。今若挟全城生灵殉一己之私,恐晚节不保,后世史笔亦难书‘忠义’,惟余‘独夫民贼之臣’讥言。
学生言尽于此,涕泪俱下,惟愿恩师明鉴!”
安庆路治所怀宁城头,寒风如刀。
蒙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阙立于雉堞之后,手中那张信纸在风中微微颤抖。纸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正是昔年他在采石书院讲学时,最为欣赏的那个沉稳聪慧的弟子汪广洋的笔迹。
只是,这信上的内容……
余阙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几行字上“忠有愚忠,助纣为虐……惟余‘独夫民贼之臣’讥言”。手指骤然收紧,泛白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张劝降信在他掌中被狠狠揉攥,皱成一团。
“好……好一个汪广洋!”
余阙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扭曲冷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果然是本官……看好的学生!!!”
这封信是半个时辰前,汉军趁着天色微明、守军换防松懈之际,用强弓从射程边缘抛射上城的。足足十多封,分射东、西、北三面城墙。
主持城防的义兵元帅胡伯颜,余阙的死忠心腹,在第一时间收缴了绝大部分信件,并严令不得拆看。但仍有零星几封,被好奇或不明所以的士卒拾起打开。
胡伯颜反应极快,已将其中三名不识字的兵卒暂时拘押,那个识字的什长更是被直接捆了,押在箭楼之下。
此刻,胡伯颜就侍立在余阙身侧,他身材魁梧,面庞被战火与风霜刻满沟壑,一双三角眼中此刻正闪烁着凶戾而焦灼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狠辣:
“大人,信上所言,大逆不道,惑乱军心!末将已查明,除这三个睁眼瞎和一个酸丁外,应没有其他人看过全文。这几人……要不要——?”
他右手横起,在颈间迅疾而有力地虚划一下,眼中杀意毕露。
余阙守安庆两年有余,面对内忧外患,能维系这支军队不散,靠的便是两条铁律:
一是主将身先士卒,与最底层的军卒同食同寝,赏罚相对公允;
二是军法如山,严酷到近乎残忍,稍有违逆,动辄斩首示众。
胡伯颜便是这铁血军法最忠实的执行者与受益者,他个人的权势、财富乃至身家性命,早已与余阙死死绑定,治军甚至更加酷烈。
此刻,见汉军使出如此毒辣的攻心计,他第一反应便是用更血腥的手段扑灭一切可能蔓延的火星——将所有接触过这封信的人,物理上进行消灭。
然而,一向以意志刚硬、果决狠辣著称的余左丞,此刻的反应却出乎胡伯颜的意料。
只见,余阙缓缓松开紧攥的手,任由那团皱纸飘落城砖,被寒风卷着打了个旋儿。他摇了摇头,面色是近乎死灰的平静,唯有眼中那深刻的痛苦与疲惫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罢了。”
余阙的声音嘶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汉军既然蓄意攻心,便不会只有射书一途。你看——”说话间,他抬手指向城外。
胡伯颜顺着余阙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顿时一沉。
只见汉军营垒方向,旌旗招展,一队队甲士正井然有序地开出营寨,在城墙外约一箭之地开始列阵。队列前方,几百名膀大腰圆军士,正聚在一起,由军官指点着什么。
“他们很快便会喊话。”
余阙预料到了汉军下一步的行动,却不似往日的智珠在握,声音反而有些空洞:
“你能收尽城上的劝降信,可能捂住这满城将士的耳朵?能堵住这城外喊声?”
守将自然无法捂住所有守卒的耳朵,但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比如以震天的战鼓、号角、乃至己方士卒的呐喊来干扰、压制对方的攻心喊话。
而对于怀宁这样粮草日渐见底,器械消耗巨大,外援早已断绝的孤城而言,军心士气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一旦出现裂痕,便是兵败如山倒,万劫不复。
因此,即便要用恐怖手段震慑,让士卒在恐惧中暂时忘却思考,许多守将也在所不惜。
胡伯颜张了张嘴,还想坚持他那套“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逻辑,余阙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附近那些面带茫然的守军士卒。
这些普通兵卒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衣甲破旧。
他们只知道刚才汉军往城上射来的箭矢上,绑着纸条,似乎是什么要不得的东西,引得胡元帅大发雷霆抓了人,却并不清楚具体内容。
此刻,见到左丞大人朝他们走过来,纷纷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收敛神色,但眼底深处的困惑与不安却难以掩饰。
余阙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跟随他数年的老兵,有在安庆本地招募的乡勇,也有从前线溃败收拢的残兵。
他忽然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虽矢志报效朝廷,与城共存亡,却自问……非那残民以逞、漠视生灵之徒。诸位将士信任余某,才愿留在这危城之中,与我共抗强敌,这份情义,余某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罕见的坦诚:
“若我余阙德行有亏,不足以服众,致使将士们离心离德,甚至弃我而去……那便是余某之过,又何须强留,又何须阻止?”
这番话与他平日治军的严酷风格大相径庭,更与胡伯颜预备采取的雷霆手段背道而驰。
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士卒们面面相觑,更显茫然。
好在,余阙身后的亲信千户金承宗意识到左丞大人此刻心绪激荡,所言非宜,必须立刻将话头扳回“正轨”,他猛地踏前一步,扯开嗓门喊道:
“左丞何出此言!贼军奸诈,惯会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大人难道忘了,这几年若无您坐镇安庆,震慑四方宵小,这江淮之地,早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成了红巾贼的刀下鬼、盘中餐!
正是大人庇护,我等才有家可守,有亲可顾!贼军祸乱各地,灭门屠城之事还少吗?只有跟着左丞,守住怀宁,咱们和咱们的家小才有活路!弟兄们说,是不是?!”
金承宗这番话逻辑粗陋,破绽百出——汉军起兵以来,军纪相对严明,从未传出屠城恶名,而怀宁城外汉军主将邵荣所部,围城以来也并未残杀平民。
但这番话根本不需要严谨,它只需要点燃一种情绪,一种基于恐惧、依赖和长期灌输而形成的盲目信念。
果然,对于早已在严酷军法和绝望处境下,被剥夺了独立思考能力的大部分守军而言,金承宗的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短暂的沉默后,零星的喊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股麻木而狂热的声浪:
“誓与怀宁共存亡!”
“誓与左丞共存亡!”
“杀尽反贼,保我家小!”
声音震天,在冰冷的城墙上来回撞击。
这喊声里,有对死亡的恐惧转化出的歇斯底里,有对主将长期积威的习惯性服从,有对自身命运的彻底茫然,也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的真正决绝。
唯独,缺乏清醒的,对未来的希望。
余阙站在这一片沸腾的呐喊声中,脸上却无半分欣慰或激昂。
他只觉得那声音如同冰水,灌入他的耳中,直抵心肺,一片冰凉。
这段时间,守军虽然凭借相对完善的城防体系和余阙的调度,多次击退汉军的正面进攻,甚至一个多月前,还在骁将纪守仁的率领下,组织了一次大胆的夜袭。
那夜,纪守仁精选死士,乘夜色缒城而下,直扑汉军设在城西的一处营垒,一度得手,焚毁部分攻城器械和粮草,造成汉军千余人的伤亡。
然而,汉军绝非两年前攻打怀宁的“彭祖家”那等乌合之众可比。
遇袭后虽然初时也很混乱,却在各级军官的有效组织下迅速稳住阵脚,旋即展开凶猛反击。
纪守仁所部陷入重围,死战不退,最终这位被余阙寄予厚望的猛将力竭被汉军阵斩当场。而余阙派出接应的外甥福童所部也遭汉军重创,福童身负重伤,仅率数十人狼狈退回。
经此一败,守军本就不多的精锐机动力量折损大半,彻底失去了主动出击、重创汉军的能力,只能完全龟缩于城墙之后,被动防守,苦盼那渺茫的“时局变化”。
但是,哪还有什么时局变化?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莫说怀宁城,整个安庆路的外围,其北面的庐州路、西面的池州路、南面的江州路、东面的蕲州路……放眼望去,皆是起义军的控制区。
长江中下游两岸的重要城池,也早已尽数落入汉、宋两国手中。
怀宁,早已是一座血战中的孤岛,一块注定要沉没的礁石。
而城外的汉军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所部不过万余人,仅仅是汉国西线大军中的一支偏师。
据说,像邵荣这般能征惯战的汉军将领,石山麾下尚有十数人,各自统率着不逊于此的精兵强将。
纵使怀宁守军真能创造奇迹,击退甚至重创邵荣所部,又能如何?还是解除不了围困,且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汉军攻城。
这些残酷的现实,余阙心中何尝不清楚?
他早已明白,怀宁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此前支撑他的,除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本分,还有一份对“身后名”的执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即便城破身死,也要青史留名,入祀忠烈,受后世景仰。
然而,今日学生汪广洋这封看似恭敬、实则字字诛心的劝降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这最后的精神支柱。
“愚忠”“助纣为虐”“独夫民贼之臣”……这些词句,配合着孟子“民贵君轻”的大义名分,将余阙过往坚守的一切信念,从根本上动摇、解构了。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那个传闻:
太平路总管靳义在城破之际投水自尽,欲要殉国,却被汉军救起,随后并未被简单处死,而是在汉王授意下,由当地士绅百姓“公审”,最终背负“残民害理”的罪名被公开处决,清名尽毁!
而主持那场“公审”,亲手将靳义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正是他余阙的“好”学生汪广洋!
如今,同样的命运,就要轮到他余阙了。
这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冰寒。
他固然鄙夷汪广洋的“变节”与“狠毒”,不耻其为人。
但他更清楚,以汪广洋的城府和对自己这位老师性情的了解,若无背后那位“伪王”石山的授意与逼迫,他未必敢写出如此狠辣透彻、直指要害的文字。
“石山啊……石山!”
余阙在心中无声地嘶吼。他聪慧过人,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石山如此处心积虑地“杀人诛心”,仅仅是因为自己数次挫败汉军,让对方折了面子。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的政治图谋,是要拿靳义和余阙这颗“硬钉子”的人头和名声来祭旗!来立威!来彻底瓦解各地仍效忠元廷的守臣意志。
可即便如此清醒,余阙心中仍充满了巨大的不解与悲愤: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两军交锋,各为其主。我等读圣贤书,受朝廷恩,尽忠守土,何错之有?竟要遭此……此等诛心裂魂之毒计!
难道他石山日后若坐了天下,他石家的王朝,就不需要忠臣义士了么?今日如此对待前朝尽忠之人,他日谁还敢为他石家效死?!”
余阙的世界观,他毕生信奉的君臣纲常、忠义之道,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生平第一次,他对那曾经孜孜以求的“青史留名”,感到了无比的疲惫、虚无乃至恐惧。耳畔守军“誓与怀宁共存亡”的呐喊声浪,此刻听来,不再有悲壮,只余下无尽的空洞与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