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阙意兴阑珊地朝身旁仍在竭力维持士气的胡伯颜、金承宗等人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
“贼军列阵尚需时间,一时半刻不会攻城。城防交由尔等,务必谨慎。本官……先下城去,看看城中民情,做些安顿。”
说罢,竟不等胡伯颜回应,也不再看那些呐喊的士卒,转身,沿着登城马道,步履有些踉跄地向城下走去。
“恭送大人!”
胡伯颜抱拳躬身,抬起头时,目光恰好落在余阙的背影上。
只见那顶原本象征威严的二品官帽下,露出的鬓角与颈后发丝,竟已是一片刺眼的花白,与脏旧破损沾满尘灰的紫红色官袍形成凄凉的对照。
不过两年多光景,这位当年单骑入怀宁、整顿防务、激励士民时犹自意气风发的左丞大人,身形竟已显得有些佝偻落寞。
他才五十四岁啊!正是行省高官的黄金年龄,竟已衰老至此!
胡伯颜心中莫名一酸,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然而,他的感慨与忧虑很快就被城外骤起的声浪打断。
“告怀宁守军书——”
汉军阵前,数百名名嗓门洪亮的军士齐声呐喊,声浪如潮,清晰地越过空旷的战场,一波波拍打在怀宁城墙上:
“……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元廷失德,致烽烟遍地,天下人尽弃!今汉王有诺:若开城门,放出愿离军民,必过往不究……”
“擂鼓!快擂鼓!压住!给老子压住这些反贼的狗叫!”
胡伯颜勃然变色,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
城头上,很快就响起了杂乱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确实干扰了一部分声音,但汉军喊话者显然是经过挑选训练,懂得如何换气接力,如何利用擂鼓间隙,穿透杂音。
更重要的是,城上的守军并非全是木头傀儡。
怀宁被围日久,粮草一日紧过一日,伤病无药可医,援兵杳无音信,这些最真实的处境,每个人都感同身受。
那鼓声,敲得急促,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有气无力”。
汉军喊话的片段,依旧顽强地、断断续续地钻进许多士卒的耳中:
“民为贵……放出愿离……过往不究……”
余阙刚走下城墙,踏上街巷,那隐约传来的劝降声,便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空旷的街心,寒风卷着尘土掠过。
余阙犹豫了,有那么一刹那,他想立即转身,迅速回到城头,用他往日的威严,用更激烈的手段,将那些声音彻底压下去。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头,反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脚步,带着一队亲兵,近乎小跑地朝着城西的自家府邸方向奔去。
城墙上有胡伯颜等人镇守,一时半刻丢不了。
但石山这一手攻心手段太毒,太准,留给余阙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两年前,他在击退“彭祖家”大军围攻,局势稍稳后,为了显示与安庆路共存亡的决心,以激励麾下将士,他将散居各地的妻妾、子女、乃至部分近亲,统统接到了怀宁城中。
这本是一着凝聚人心的险棋,意在告诉所有人:我余阙全家在此,与城同休戚!不料,这步棋这么快就到了兑现的时刻,而且是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此刻,城头上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汉军主将邵荣久经战阵,敏锐地察觉到了守军鼓声中的紊乱与士气波动。
他果断下令,停止了单纯的喊话。
很快,一队队被汉军组织起来的百姓,从后方营垒中被带出,缓缓向城墙方向移动。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精神尚可,行走间虽有怯意,却并无被鞭打驱赶的惨状。他们的出现,瞬间在怀宁城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看!那是……那是东门外的李老汉?”
“俺……俺好像看到俺二舅了……”
“他们咋跟汉军在一处?咱没受苦,也没看到有人拿刀逼他们啊?”
充满惊疑的低声议论在守军士卒间迅速蔓延,很快就压过了军官们的呵斥。
许多士卒扒着垛口,瞪大了眼睛,在那些蹒跚走近的百姓中努力辨认着可能熟悉的面孔。
恐惧和猜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胡伯颜脸色铁青,厉声喝骂,催促鼓手用力,命令士卒不许张望。
但他终究只有一人,城墙上的守卒却太多,效果微乎其微。
城外,百姓队伍在汉军的掩护下,于四面城墙外约百步处停下,列成了几个松散的方阵。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刀枪胁迫。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在几个似是领头者的带领下,齐声开口。
不是喊话,而是唱。
用地道的怀宁本地腔调,唱起了一首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曲子: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衣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醉太平》小令!
这首讥讽时政、痛陈元廷弊端的曲子,早已在民间流传多年。
此刻,由成千上百家乡父老的口中齐声唱出,那熟悉的乡音,那直白如刀的词句,仿佛拥有了一种魔力,瞬间击穿了城头守军勉强维持的心防。
他们坚守的是什么?是一个“堂堂大元”?这曲子唱的,分明就是这个朝廷的腐朽与罪恶!他们为之卖命、甚至准备殉葬的,是什么?
那些“开河变钞”“官法滥刑法重”“人吃人,钞买钞”“贼做官,官做贼”的景象,难道不正是他们许多人家破人亡、被迫从军的根源吗?
歌声悠扬凄婉,却又带着血泪的控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城头上,一片死寂。
鼓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歇。
有年轻的士卒死死咬住嘴唇,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更多的人则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泪水,无声地从许多张麻木或年轻的脸上滑落。
就连胡伯颜和他身边的一些将官,也怔在了原地,一时忘了呵斥,忘了弹压。
这歌声,唱的是他们每个人心底深处,或许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痛楚与质疑。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不待城头守军从这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回过神来,百姓的歌声再起,调子却变了,变得更加高亢,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激越:
“天雨线,民起怨;中原地,事必变……”
汉军本阵,抚军左卫第三镇镇抚使吴复,一位面容精悍的中年将领,望着城墙上那一片失魂落魄的景象,忍不住击节赞叹,对身前的邵荣低声道:
“将军,王上此法……真乃鬼神莫测之谋!攻心为上,至此方见其妙!”
邵荣面色依旧冷峻如铁,但微微眯起的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一直在观察城头守军的反应,观察那面原本飘扬的“余”字大旗下,将领们惊慌失措的调度。
时机,到了!
邵荣缓缓举起右手,沉声下令:
“擂鼓!各营按预定部署,推进!攻城!”
“咚!咚咚!咚咚咚——!”
汉军阵中,雄浑激昂的战鼓陡然敲响,与方才城头那杂乱无力的鼓声截然不同,带着摧城拔寨的决绝气势。
伴随着鼓点,汉军方阵开始整体向前移动。
火炮被推向前沿预设阵地,弓弩手进入抛射位置,楯车、云梯、冲车、壕桥等各类攻城器械,在步卒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城墙。
而城墙上,大部分守军却仿佛失了魂,茫然地看着汉军逼近,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兵刃和巨大的攻城器械,竟没多少人立即做出有效的防御反应。
他们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快些降临,好结束这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胡伯颜、金承宗等将领却慌了神,声嘶力竭地呼喝、踢打、甚至拔刀威吓,试图驱赶士卒回到战位,城头一片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重新登上了城楼。
是余阙。
他的官袍下摆沾染着大片刺目的鲜红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死寂般的解脱。
余阙看了眼城下已开始加速冲锋的汉军浪潮,又看了眼身边乱作一团、士气崩溃的守军,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化作一抹惨淡至极的弧度。
“余某……无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传入身旁将领耳中。
“累……”
“大人!”
胡伯颜急切地想说什么。
“快看!城中!!!”
突然,余阙身后一名亲兵失声尖叫,手指颤抖着指向城内。
余阙猛地回头。
只见怀宁城中心区域,数股浓烟冲天而起,火光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靠近西南两侧城墙的街巷中,竟有成群结队的人影涌动,他们大多头裹红巾或只是以布条束额,手持简陋的兵器——菜刀、木棍、甚至扁担,正沿着街道狂奔呼号,声音隐隐传来:
“反了!反了余鞑子!”
“开城门!迎王师!”
“杀贪官,救百姓啊!”
……
……
Ps:历史上的余阙独守安庆路六年(其实大部分时间不算独守),统兵能力肯定不止本章中这两下子,但这两点恰是史书中的记载。
大概,在著史的文人看来,余阙这类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能与下共苦,还有能力动不动就砍士兵的脑壳,而不激起兵变,就是军神必备技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