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并没有扣押方国璋,因为没这个必要。
方国璋虽是方国珍一母同胞的二哥,在方氏集团内部地位尊崇,但能力着实平平,更多是作为血缘纽带和象征性人物存在。
扣押这样一个人物,对于消化浙东、靖清海疆的战略目标,并无多少实质性的助益。相反,此举极易被方国珍及其麾下大小海寇头目,解读为汉王欲行斩草除根之举。
万一逼得这些人狗急跳墙,重新化整为零遁入茫茫大海,届时剿抚的难度和成本将大大增加,东南海疆或将永无宁日。
汉军虽强,却还有统一天下,乃至开拓海外的重任,不应该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跟这些海寇日复一日“捉迷藏”上。
石山的目标,从来都没局限于消灭一个割据浙东的方国珍,而是彻底消化浙东三路,进而解决困扰东南沿海百年的私商、海寇交织的痼疾。
此前对方国珍势力军事上的打击与威慑,只是为后续更复杂的政治分化、经济重构与社会改造扫清障碍、创造前提。
方国珍若识相,其势力可以被逐步消化、转化,并给其一个体面的结局;若不识相,也要在其溃散后,防止其死灰复燃或演变为更棘手的祸乱之源。
促使方国珍接受现实的主要原因,也不是军事上的一时失利,而是石山很早就开始的布局。
当初,汉军刚刚夺下江宁,石山就预料到将来必然会与方国珍爆发冲突,命卞元亨组建东海水师,打造武力解决浙东问题的刀锋;又命夏煜出使台州,以“共抗暴元”为名,迷惑方国珍。
此后,因庆元路归属问题,双方正式定立盟约,表面上看是方国珍得了大便宜,实则借机将方国珍纳入汉国外交框架内,埋下未来介入浙东的伏笔。
随着汉国实力急速膨胀,这些布局逐渐变成了套在方国珍颈上的无形绳索。
方国珍这等枭雄,岂能看不透石山的布局,感受到这日益收紧的束缚?
他趁着汉、宋两国在江州大战,无暇东顾之机,暗中指使麾下海寇袭击汉国商船,正是试图挣脱掌控、试探汉王底线与反应的一次冒险。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等小动作如同螳臂当车。
待到石山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江西问题,挟大胜之威将目光重新投向浙东时,方国珍才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
此人倒是颇“识时务”,待意识到硬抗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连拖垮对手都做不到时,竟能果断认输,还强力压制内部的反对之声,按照石山的要求,分割舰队,开放台、温口岸。
这份“配合”的姿态,固然是无奈之举,却也显示了方国珍在绝境下的现实选择与隐忍。
单凭这一点,石山便愿意在表面上给予其相应的体面,将事情做得不至于太过难堪,以安抚其部众,利于后续的消化进程。
因此,方国璋抵达江宁后,非但没有受到冷遇,次日便得到了汉王石山的亲自召见。
召见地点设在谨身殿偏殿,气氛庄重而不失缓和。
石山身着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语气平和地向方国璋询问了台州风物、旅途见闻,对方国珍的“深明大义”表示赞赏,对其“保境安民、避免浙东再遭战火”的选择给予肯定。
这番姿态,就是要通过方国璋,传达给方氏集团及所有观望者看。
会见后,石山更特意嘱咐礼部,要以相应的礼节规格接待方国璋,让其在江宁“多盘桓数日,领略江宁风华”,待卞元亨顺利接收方氏水军分舰队后,就立即放其回台州。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方国璋已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再紧张。
彻底消化浙东三路,注定是一场需要耐心、手腕和时间的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而对志在天下、多线并进的汉国而言,浙东战线仅仅是战略棋盘上的一角。石山很快就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向了另一条战线上。
近日,太平府知府李习上奏,以“年齿衰迈,精力不济,恐贻误政务”为由,恳请致仕归养。
石山当初刚刚打下江宁,在江南立足未稳,任命八十二岁高龄的李习为太平府知府,本就是考虑他在江南士林中声望卓著,用以装点门面,
该府日常政务,实际由精明干练的同知汪广洋主持。
如今,李习圆满完成了其“象征性”的使命,功成身退,由汪广洋接任知府,便是顺理成章。
但在正式任命下达前,按照惯例,需召汪广洋入江宁述职,以备咨询,也是对新任知府的一次近距离考察。
这日午后,冬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勤政殿东暖阁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阁内温暖如春,兽耳铜炉中银炭无声燃烧,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汪广洋身着崭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毕恭毕敬地立在御案前七步之处。
他已将太平府近年来的钱粮、刑名、教化、水利诸项政务得失,条理清晰地汇报完毕,并回答了汉王关于民情、吏治、漕运等几个具体问题。
奏对过程平稳顺畅,汉王神色平和,偶尔颔首,似乎颇为满意。
汪广洋心中稍定,暗自思忖此次述职应能顺利过关,或许很快就能接到正式的知府任命。
他正准备行礼告退,御案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却问了一个看似与太平府政务毫无关联,却有些敏感的问题:
“汪卿,孤听闻,你曾师从蒙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阙?”
汪广洋心头微微一紧。
汉王日理万机,这种严肃场合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可能是空口闲谈,往往蕴含着深远的政治考量或某种意图试探。
而余阙的身份是蒙元封疆大吏,与己方立场敌对,更使得这个问题尤为敏感。
好在,他师从余阙之事并非秘密,乃是在余阙仕途受挫、归隐讲学期间发生,且自投效汉王以来,他自觉与这位老师早已断绝往来,问心无愧。
汪广洋定了定神,面色坦然,拱手答道:
“王上明察秋毫。此事的确属实,约在五年前,余师时任蒙元佥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事,因彻查衢州路总管燕只吉台贪酷害民之案,秉公执法,触怒了上官,反遭构陷。
余师愤而挂冠,归隐山林。彼时,太平府李习李公慕余师才学品德,特邀其至采石书院主讲经史,为期数月,四方学子闻风而至,门庭若市。
臣当时恰在太平游学,仰慕余师学问人品,遂有幸列入门墙,追随左右,聆听教诲,于经史义理、诗文书画之道,皆受益匪浅。”
汪广洋回答完毕,唯恐汉王心生猜忌,又连忙补充道:
“然此皆过往旧事。自余师后来应元廷之召,再度出山赴任安庆路以后,臣便与其少有联系,此后投效王上,各为其主,立场迥异,更是恪守臣节,未再与余师有片纸只字之联系。
此心此迹,天地可鉴,伏乞王上明察。”
“嗯。”
石山早通过锦衣营的暗中调查,对此事了然于胸,知道汪广洋所言非虚。他轻轻应了一声,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我军已连克安庆路所辖诸县,如今仅剩余阙率残部困守孤城怀宁,负隅顽抗。此人当年在浙东,能为民请命,不惜得罪上官,可见其心中尚有‘民’字,并非一味贪酷残民的贪官酷吏。
如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其据城死守,亦是尽臣子本分。然,怀宁城内,除却守军,更有数万无辜百姓。战端一开,玉石俱焚,非孤所愿见。”
他的目光落在汪广洋身上,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观察其反应:
“兵法有云: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若能以最小代价,保全最多生灵,方为上策。余阙既有爱民之心,或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汪卿曾为其门下弟子,可否……代孤手书一封,陈说利害,劝其审时度势,顾念满城生灵,顺应天命民心,早息干戈?”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汪广洋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纯粹文官,他对安庆战事亦有所关注。
他很清楚,自汉军组建以来,罕逢败绩,有限的几次受挫,大半与自己这位老师有关。
余阙不仅两次发兵损毁桐城,让赵胜、卞元亨、耿再成、汤和等一众汉军悍将灰头土脸,前些日子更在怀宁城下,让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损兵折将,吃了个不小的亏。
据说邵荣已经效仿李武攻取寿春之法,开始在怀宁城外筑垒围城,准备打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仗打到这个份上,余阙早已与汉军诸多将领结下深仇。
即便汉王胸怀宽广,愿意赦免其罪,或者余阙愿意投降,以其过往“战绩”和刚烈性格,献城之后,能否平安活到受封之日,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毕竟,两军相争,各种“意外”从来不少。
更关键的是,汪广洋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
余阙虽是唐兀人出身,却自幼生长于合肥,浸淫汉学,经史造诣极高,更难得是位“知行合一”的践行者,忠君报国之念早已融入骨髓,坚不可摧。
指望自己一封信,就能劝动这样一位信念如铁的守臣开城投降?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他自己,一旦写下这封劝降信,便意味着在天下人面前,公开与恩师决裂,站在了劝其“背主”的立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