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余阙是否听从,他汪广洋都会背上“欺师”的骂名。
而且,汉王何等聪明睿智,这些关节,他岂会想不到?
为何还要强人所难,出此下策?
汪广洋心中念头飞转,猜不透石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委婉推诿,试探一下汉王的真实意图。他谨慎地措辞,躬身答道:
“王上仁德无双,胸怀四海,不以余师顽抗王师为罪,反念城中百姓安危,愿给余师一条生路,臣闻之,感佩无已,五内俱热!”
他先捧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为难之色。
“然……余师禀性,臣略知一二。其虽为唐兀人,然久沐华夏教化,经学根底深厚,更重气节操守,笃信忠君之道,矢志不渝。
臣虽蒙余师不弃,忝列门墙,有传道解惑之恩,但自知才疏学浅,德望不足,恐……恐难当此重任。臣这微末书信,怕是难以撼动余师铁石之心,恐有负王上重托美意。”
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隐含推脱,甚至带有一丝“抗命”的风险。汪广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捕捉着御案后汉王的表情变化,心头如同擂鼓。
好在,石山的脸色始终淡然,既无被顶撞的不悦,也无计谋被识破的尴尬,只是平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
待汪广洋说完,石山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无妨。汪卿不必多虑。孤让你修书,并非笃定你一纸书信便能说降余阙。攻城破寨,我军自有手段。孤此举,一则是念你师徒一场,给你一个全此情分、尽最后努力的机会;
二则,也是给余阙一个台阶,一个选择。他若坚决不降,那便是其个人选择,与他人无关。我军破城无数,也未曾因守臣顽抗,便迁怒百姓,屠城泄愤。”
话已至此,几乎将汪广洋所有推脱的借口都堵死了。
汉王已将此举拔高到“全君臣之名”“给守将机会”“显王者仁心”的高度,汪广洋身为臣子,若再执意推辞,便是不识大体,甚至是质疑汉王的仁德与诚意了。
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汪广洋心中苦涩,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只能强行压下内心的挣扎,躬身领命,声音略显干涩:
“王上圣虑周全,仁德广被,臣……感愧交加。谢王上成全臣一点私谊。臣遵旨,这便手书一封,定将王上保全生灵、招揽贤才的美意,详尽告知余师。”
石山看着汪广洋那复杂而不得不从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邃光芒。他坚持要汪广洋写这封劝降信,自然有其更深层的算计,绝非仅仅是为了“全情分”或“给台阶”这么简单。
“余阙食元廷俸禄,为元廷守土,站在他的立场,本是臣子职分,孤并非不能理解。只是近日,孤翻阅古籍,偶见先贤一言,思索良久,仍难以尽解。汪卿学问渊博,正好请教。”
汪广洋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汉王看似随意的“请教”,往往才是真正的杀招!自己方才答应写信,怕是已经一脚踏入了汉王精心布置的言语陷阱之中。可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绝不敢再露出半分迟疑推诿。
他只能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道:
“王上博闻强记,臣惶恐,岂敢言‘请教’?王上但有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石山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缓缓念出一句: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不知此言,当作何解?”
汪广洋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背心竟隐隐沁出冷汗!
他熟读经史,岂能不知此言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又岂能不知汉王问此言的真正用意?!汉王哪里是真的“不解”?
分明是要借他之口,用亚圣孟子的利刃,去斩断余阙所持“忠君”大义的最后根基,将其死死钉在愚忠“残贼独夫之君”的耻辱柱上!
——数挫汉军、火烧桐城、独守孤城的余阙可以死,待到蒙元覆灭,新朝编著《元史》,他也可以定为前朝忠臣,但只能化为“愚忠”一类,历史评价不高,甚至不可能单独列传。
这与当初在太平府,汉王命他主持公审、处决素有“清官”之名的总管靳义,并迫使他亲手写下定罪的文告,何其相似!
汉王之心,深沉如海,行事之果决狠辣,亦超乎常人想象。
他不仅要消灭敌人的肉体,更要摧毁其赖以支撑的精神信念,还要让劝降者、执刀者,亲手完成这“杀人诛心”之举,从此再无退路,只能紧紧依附于新朝的战车之上。
汪广洋只觉嘴中发苦。
他过完年才满三十五岁,凭借着审时度势与勤勉能干,年纪轻轻便牧守太平府这等京畿要地,原本以为前程似锦,有生之年未尝不能窥探那宰相高位。
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将汉国的官场,想得太过简单了。想要真正跻身核心,获得汉王的信任与重用,需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勤政爱民、才干出众而已。
他还需要通过一次次更为严酷的“忠诚”与“立场”考验,需要亲手斩断与旧时代、旧关系的丝缕牵连,需要让自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与汉王的意志彻底绑定。
罢了!
汪广洋心中长叹。当初在当涂县,他便是顺应石山的心意,力主公审并处决了有“清名”却顽抗汉军的靳义,以此作为投名状,才获得了入仕和快速晋升的机会。
为此,他早已得罪了江南部分持传统观念的士绅,实际上已无退路可选。
如今,不过是在这条已然选定的道路上,再向前迈出更决绝、也更血腥的一步而已。
天地君亲师,君在师前!
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家族的将来,也为了欲在这乱世做一番事业的抱负,他只能选择“忠君”而“忘师”了!尽管这“忘”,带着锥心之痛和永难洗刷的道德污点。
电光石火间,汪广洋已迅速调整好了心态,那瞬间的苍白与挣扎被他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与恭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始解答:
“回王上,此言出自《孟子·梁惠王下》。乃是亚圣孟子,回答齐宣王关于‘汤放桀,武王伐纣,臣弑其君,可乎?’之疑时所论。其后尚有半句‘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他略作停顿,组织语言,继续阐释:
“亚圣之意在于,贼害仁德之人可称之为‘贼’,贼害道义之人可称之为‘残’。既为‘残’又为‘贼’之人,便是众叛亲离、失尽人心的‘独夫’。
因此,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乃是诛灭残害仁义、失去为君资格的独夫民贼,并非以下犯上的‘弑君’之举。
亚圣以此阐明,‘仁义’乃是为政为君的根本。君王若背弃仁义,祸乱天下,便自行丧失了统治的合法性,不再是受命于天的‘君’,而降格为天下人皆可反抗诛讨的‘独夫’。”
解释完毕,汪广洋不等石山再有暗示,便主动将话头引向汉王期待的深意,语气变得更为坚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向汉王展示他的“觉悟”:
“臣以为,亚圣此论,振聋发聩,足为万世鉴!‘忠’之大义,绝非对某一姓一家,甚或是失德昏聩之君的盲目愚忠。真正的大忠,当忠于‘天下公义’,忠于‘生民福祉’。
朝廷若失德乱政,暴虐无道,使生灵涂炭,便是自绝于天,自弃于民。
为臣者,不仅无需为其殉葬守节,反而应秉持‘民为贵’之念,有责任廓清寰宇,致君尧舜,或……顺应天命,佐助真正的仁德之主,再造太平!”
“好!解得好!”
石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赞赏之色。汪广洋的“上道”与急智,让他颇为满意。
此人不仅有能力,更有在关键时刻“拎得清”的觉悟,懂得主动将理论联系“实际”,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提供“正义性”的注脚。
石山决定,再给这剂猛药添上一把火,彻底逼死余阙,以尽快结束安庆路之战:
“汪卿果然深明大义。亚圣还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余阙可以执念于他对元廷之‘忠’,此为其个人气节,孤不便强求。
然,两军相争,生灵何辜?怀宁数万百姓,不应为他一人的气节殉葬。”
他目光灼灼,看着汪广洋,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下:
“卿在书信中,可将孤此言一并告知余阙:只要他肯下令打开城门,放怀宁城中所有愿离城者安全出城,无论军民,孤以绝不留难,并恕免其此前抗拒王师之罪,给予其应有的礼遇。
若其连此亦不允,仍要挟满城生灵为其陪葬……那么,对余阙本人及其死忠部属,便再无情义可言。天下后世,对其评价,亦将如卿方才所解——乃助纣为虐的独夫民贼之臣!”
……
Ps:历史上,余阙独守安庆路六年,事迹远比本书中更突出。
至正十八年,余阙战死后,大儒宋濂曾撰文《余左丞传》,原文太长,就不附在这里了。同时期,还有很多名人作文纪念余阙。
仅择词《沁园春》一首:
生天地间,人孰不死,死节为难。羡英伟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銮。面折奸贪,指挥风雨,人道先生铁肺肝。平生事,扶危济困,拯溺摧顽。
清名要继文山,使廉懦闻风胆亦寒。想孤城血战,人皆效死,阖门抗节,谁不辛酸。宝剑埋光,星芒失色,露湿旌旗也不干。如公者,黄金难铸,白璧谁完。
——作者:刘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