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决意仗义执言,绝不能再让汉王在类似的事情上“行差踏错”。
但刘兴葛深知石山意志之坚定,绝非寻常道理可以动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采用了更为迂回的话术,先设一问:
“敢问王上,待他日廓清寰宇,覆灭蒙元之后。可会考虑,将天下……还政于宋室?”
刘兴葛言语中的“宋室”,自然不是徐寿辉建立的徐宋,而是前朝赵宋。
石山心中暗笑,自己这位岳父大人,致仕后养病在家,心思倒是愈发圆滑了,竟想出如此以退为进的问法。他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国丈何出此言?这天下,是万千将士浴血奋战,是无数百姓箪食壶浆,是咱们君臣上下同心,一点一滴打下来的!将来,我自当与从龙功臣、与天下黎民共享太平,共富贵。
岂有拱手送给那只会欺人孤儿寡母的赵氏之后?国丈有话,不妨直言,无需如此曲折。”
刘兴葛见石山态度明确,话也说得透彻,心中稍定,迅速找回了昔日与石山议事时的那种节奏与默契。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
“昔日在虹县,王上曾与老臣夜谈,感慨华夏数千年历史,王朝兴衰更迭,看似轰轰烈烈,实则不过是一个个‘轮回’。
旧朝积弊深重而亡,新朝革故鼎新而兴,然积久弊生,终又难免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观察着石山的反应,见其在认真聆听,便继续道:
“如今,王上亲手开启了一个新的‘轮回’。既知前车之鉴,自当思虑深远,尽力革除旧弊,鼎立新规,使这新朝‘轮回’,能比以往更加长久,国祚绵延。”
“老臣愚钝,如今又远离中枢,于军国大政的宏图,实不敢妄言有所裨益。唯眼前怀宁之事,窃以为关系匪浅,有一愚见,望王上慎思。”
刘兴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蒙元朝廷,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然其臣子中,如余阙这般,能临难不苟,阖门死节,并得部属誓死相随者,其忠义壮举,本身却是能光耀千古,为后世所景仰传颂。”
石山有自知之明,从没想过自己建立的封建王朝,能超脱历史周期律。尽管他所言“轮回”,和刘兴葛语境中的“轮回”大有区别,却没有急于反驳。
刘兴葛见石山面色如常,并无不悦,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进一步深入,试图以史为鉴,以利动之:
“方国珍起兵虽早,却因设计诱捕江浙行省参政泰不华,未料到泰不华刚烈如斯,竟以其‘状元殉国’之血,彻底浇灭了方国珍争夺天下的雄心与合法性。
使其永远背负背信弃义、戕害忠良的恶名,只能困守浙东一隅,再难有所作为。”
“余阙的名望,与泰不华不相上下,其门生故旧,遍布南北。此等人,若活着,以其秉性,断然不可能为我大汉所用。然其死后,其‘忠义’之名,却可拿来大做文章。”
刘兴葛说到这里,语气更加恳切:
“臣冒死恳请王上,不妨下旨褒扬余阙忠义气节,并酌情予以礼遇,乃至……允其立祠祭祀。此事立场,当超脱于一时的敌我,而立于千秋万代之社稷纲常!
王上既有重定乾坤、开创新朝的雄心,当有容纳四海、忍一时之垢的胸襟!如此,方可示天下以宽仁,励后世忠良,使我朝基业,代代有忠臣义士可用啊!”
邵荣的“政治敏感性”虽不是很强,却不会糊涂到在奏报中,详尽描述仇敌余阙等人的“忠义”事迹,其原因自然是石山的授意。
而刘兴葛能在致仕后看到这份详细奏报,也是石山特意嘱咐枢密院抄送。
石山在此事上迟迟不表态,任由朝中争论发酵,本就存了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只可惜,刘兴葛跟随他数年,虽知他常有深远谋略,却难以脱离时代局限,终究未能悟透他某些行事背后的根本逻辑。
此刻刘兴葛的谏言,完全是站在维护石家王朝千秋万代的立场上,大胆进言,甚至不惜说出“忍一时之垢”的话,还是不能太伤其心。
石山看着刘兴葛那殷切而忧虑的目光,心中微叹。他站起身,走到刘兴葛身边,伸手为他掖了掖有些滑落的毛毯角,动作温和,如同寻常晚辈。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刘兴葛枯瘦的手背,声音平缓:
“国丈心意,我已明白。您是为石家江山,为后世子孙计,一片赤诚。”
随即,石山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
“然,余阙若是徐寿辉、张士诚等人麾下臣子,有此全节之举,我或许会肯定其个人气节,予以适当优容。至于为其立庙祭祀……”
石山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敢问国丈,当年金国可曾为抗金而死的种师中、李彦仙、杨再兴等宋将立庙?蒙元入主中原后,又是否为岳飞加封追谥?
余阙,一个死忠于元廷的唐兀人,于华夏而言本就是‘外人’,于当前更是顽抗王师的敌酋,他何德何能,要我这汉家君王,为他立庙祭祀,享后世香火?”
刘兴葛闻言,顿时目瞪口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
他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以王朝长远统治的根基相劝,汉王竟还是如此固执己见,甚至搬出金元旧事来反驳!
这……还真是初心不改,或者说,是另一种层面的“固执”!
刘兴葛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已是致仕之身,且面对的是越来越威严深重的君王。他强压下心中的失望与不解,退而求其次,继续劝道:
“立庙之事,确实是老臣思虑不周,僭越了。然则……王上,那方国珍反复无常,更背信弃义袭我商船,天下皆知其为狡诈小人。
对此等人物,王上尚能宽恕其罪,许其暂时镇守台、温,保全富贵。
余阙虽有顽抗之罪,但其忠义之名远播海内,其人格操守,更非方国珍可比。难道……难道就不能法外施恩,宽宥其身后之事,以收天下士人之心吗?”
“不一样。”
石山再次摇头,否决得干脆利落。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亮出自己的思路。
“方国珍再不堪,其‘首举义旗反元’之功不可抹杀。此其一。其二,此人虽也为一己之私投降,但在尚有实力、水军未损之时,能审时度势,最终选择顺应天命,俯首称臣。
此举,使台州、温州两路百万生灵,免于兵连祸结。就凭这‘止战保民’之功,便值得我给予宽恕,放其一条生路。”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冷硬:
“而余阙,战前,我已命人送去劝降书信,明言只要他放城中军民一条生路,便可既往不咎,保全其身家。可谓仁至义尽!
然此獠冥顽不灵,不仅拒降,更意图以满门死节、裹挟军民殉葬的方式,来成全其个人‘忠义’之名,并以此在道义上胁迫我,在青史上博取同情!
此等行径,非但不智,更为残忍。想以此逼我让步?笑话!”
言罢,石山朝一直侍立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会意,立刻躬身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奏疏。
言罢,石山朝一直侍立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你,将罗知事这份奏报,念与太保听听。”
“奴婢遵旨。”
那内侍会意,躬身向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奏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臣通政司知事罗本谨奏:臣奉王命,亲赴安庆路怀宁等地,查访战事前后情状,走访军民三百二十七人,实录如下,伏乞圣览。
怀宁者,古皖城也,本为鱼米丰饶之地,民风淳朴。自至正十三年,元廷命余阙出镇安庆,已近三载。其间功过,臣不敢妄断,唯据实记录所见所闻。
初,余阙至,雷厉风行,惩治贪墨官吏数人,清理府库,一时吏治为之一肃,百姓称快……
然,其治军御下,法度严苛近于酷烈。士卒稍有过失,动辄鞭笞、贯耳,乃至斩首示众。营中常闻哀嚎,士卒畏其如虎,而非敬之如父……
为守城计,强征城内丁壮及周边流民为‘屯军’,驱之筑城、运粮、制作军械,劳役无度,衣食不给。三年之间,怀宁路在册屯户,逃亡、病死者竟逾半数!
田间多有新坟,户户闻得哭声……”
连年战乱,民生凋敝。余阙为供养大军,课税极重,又行‘寨粮’之法,纵兵往四乡‘劝粮’,实与劫掠无异。乡民有藏粮不纳者,辄以‘通贼’论处,破家夺产者不可胜数。
民间有童谣云‘余鞑来,粮仓开;余鞑驻,百姓哭。’……
至若怀宁城破前后……汉军劝降信至……然余阙拒之,并当众言‘阖城皆为忠义之民,当与城偕亡’。实则,城中粮尽,已有人相食。
破城前夜,城内已有饥民、丁壮密谋启关,事泄,遭余阙亲卫血腥镇压,屠数十人于市口。
及至城破,邵将军部入城,乃见余阙府邸井中浮尸累累,除其家眷外,竟有多名被掳之侍女、仆役,显见乃被迫或被骗殉死。
而街头巷尾民壮高呼‘反了余鞑子,迎王师’,实乃忍无可忍之怀宁百姓也……”
内侍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锥,刺破了许多被“忠义”光环所笼罩的迷雾。
这份奏疏没有士大夫奏章中常见的华丽辞藻与道德评判,只有冷峻如刀的事实罗列与底层视角的细节白描,勾勒出一个与朝堂上清流们口中截然不同的余阙形象
有整顿吏治之能,但更多是严刑立威、苛政虐民、最后时刻仍不惜以满城生灵为殉葬品的守臣——更加残暴,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刘兴葛听着,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嘴唇微微翕动,本想说“两军交战,岂能顾全所有”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看着石山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终究没能说出口。
奏疏里描绘的“屯户减半”“童谣哭诉”“被迫殉井”的景象,实在太过具体,触目惊心,让他这个读圣贤书、讲求“仁政”的老臣,也难以坦然说出为余阙辩护的话。
只是,这江山终究是石家的,而刘家也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刘兴葛实在不愿看到自己死后,石山为了心中激进的理想,一步步走向“苛察”“寡恩”的极端,从而失去士绅阶层的支持,动摇统治根基,最终连累家族。
他犹豫了许久,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毛毯边缘,劝道:
“王上,治理天下,根基在于士绅,在于读书明理之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余阙已然身死族灭,顺水推舟,全其身后名,于王上、于大汉有百利而无一害。
何苦……何苦要为了将其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而掀起新的波澜,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呢?”
石山如此做,当然有充分的理由。
他起身,负手望向庭院中嬉戏的孩子们,阳光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刘兴葛苍老而忧虑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
“为了‘驱虏复汉’!”
……
Ps:天天熬夜,身体比刘兴葛还差,又感冒了,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