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哥,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咱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莫非也听多了下面人的吹捧,当咱们是靠着‘兵强马壮’撑到今天的吗?”
他的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六年前那更加艰难的岁月。
蒙元好歹是疆域万里的大王朝,虽然因内部矛盾严重,起义不断,但不管这些起义的动静有多大,无不是很快就被扑灭,翻不起半点浪花。
方国珍六年前起兵,面对的压力,根本不是后来借芝麻李起义之机,拉起队伍的石山可比。
“当年,咱们因仇家告发被迫起兵,最初大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躲在鸟不拉屎的荒岛上啃草根、喝雨水,就是飘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到处躲藏。
期间,是打了几场胜仗,可那又能怎样?伤了元廷几分元气?
闹到最后,其实就剩下一个字——熬!”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才有的眼神。
“有人熬不住海上的苦,受不了看不见希望的绝望,想偷偷驾条小船逃走,去官府那里出卖咱们换赏钱。怎么办?咱们只有兄弟子侄自己上,轮流放哨,日夜盯着。
抓住了逃兵,就杀他全家!上了咱们这条船,就别想轻易下去!若是丘楠真敢动摇军心,我会因为顾忌他是老兄弟,就心慈手软吗?”
方国璋看着三弟眼中熟悉的寒光,知道这才是真实的方国珍。他缓缓摇头,低声道:
“我自然不会怀疑三弟你的手段。可是……眼下咱们虽然陆上败了几阵,丢了庆元路,但水军主力未损,战舰仍在,兄弟们也还听号令。
论水上厮杀、熟悉海情,这东南沿海,谁是三弟的对手?咱们还有本钱,为何要如此轻易就认输,接受那等苛刻条件?”
方国珍闻言,却是苦笑摇头。
“以前,我也以为自己深谙水战之道,用兵颇有章法。但此番与汉军交手,我才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方国璋面露困惑,显然没太明白三弟这句话的深意
方国珍心中又是一叹。他早就深感麾下缺乏真正能治理地方的文官,此番方明善被擒,他更痛切地意识到,军事人才同样匮乏得厉害。
眼前便是明证——如此清晰的战略优劣对比,他竟需要向自家二哥掰开揉碎了讲解。自己闹了这么多年,地盘看似大了,人马也多了,可真正能独当一面得力臂助,却似乎越来越少了。
方国珍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心解释道:
“咱们这些年来,对元军那几次大胜,要么是把他们引入水情复杂的浅滩暗礁区,困住动弹不得;要么是利用大雾天气,用小船火攻突袭;要么是算准了潮汐时辰,诱使他们的巨舰搁浅。
说穿了,都是倚仗对咱们本地水文天候的熟悉,取巧获胜。从没有过一次,是摆开阵势,在开阔水域硬碰硬,靠战船、兵将素质正面击溃元军主力。”
方国璋好歹跟着方国珍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接话道:
“这个我懂。汉军是比元军能打,战船也似乎更结实,火炮更厉害些。但他们也是人,初来乍到,对咱们浙东的海情、水道、天气,一样是两眼一抹黑。
咱们以前对付元军的那些法子,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汉军身上?再引他们进一次‘鬼见愁’水道,再放一把大火,不一样能烧得他们哭爹喊娘?”
方国珍突然有些怀念一点就透的方明善,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此一时,彼一时啊,二哥!咱们刚起兵那会儿,手里就几十艘破船,千把号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打得过就上岸抢一把,抢了有吃的。
打不过,随便找个荒岛一躲,打海鸟摸海鱼,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元军上哪找去咱们?他们人吃马嚼都耗不起,时间一长就撤了。”
他指了指脚下,又环视这间宽敞的官厅:
“可现在呢?咱们手里还有十一个县,数万兄弟张口要钱吃饭。府库里的钱粮、岸上的宅院田产、船厂工匠、还有那么多将士的家眷……这些,都是咱们如今甩不掉的‘家当’!
若是再被逼得下海流亡,这些家当怎么办?全部丢掉吗?
就算你我狠得下这个心,下面那些兄弟,那些已经上岸安家的兄弟,他们还愿意跟着咱们,重新去过睡在船舱里喝咸风的海寇日子吗?
再退一步,就算他们愿意,数万大军下了海,哪座荒岛能经得起这么多人消耗?”
方国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三弟说的是实情,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有了包袱,不再是当年一无所有,唯有拼命的海上亡命徒了。
方国珍还有更深的思虑,却没有说出来。
其实,他并非没有更极端的选择——解散大部分水军,只带走最忠诚的少数精锐人员,化整为零,重新成为神出鬼没的海寇。
那些被遣散的船只人员一旦散入茫茫大海,成为数不清的小股海盗,四处袭扰,足以让汉军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在东南沿海疲于奔命,头疼不已。
可一旦如此做了,方国珍就会被石山定性为必须剿灭的“海寇匪首”,再无转圜余地。
而且,失去了水军舰队和两路地盘作为屏障,他在海上又能躲藏多久?又凭什么继续号令那些散出去的亡命之徒?
方国珍虽然以“狡诈”“反复”闻名,但他所求的,终究是方氏一门的富贵安稳,是乱世中一块能传之于孙的基业,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选择这条损人不利己的绝路,
“这只是其一,”
方国珍担心二哥再提出什么蠢问题,继续分析道:
“其二,战前咱们制定的方略,就是陆上凭借城池拖住汉军主力,海上示弱诱敌,寻机在熟悉水域歼灭其一部水师,挫其锐气,然后立即求和。
可二哥你也看到了,汉军明明拥有巨大优势,战术上却极为谨慎。那卞元亨只盯着五弟率领的偏师打,根本不进定海以南水域。我便是有再多手段,他不接招,又有何法?还有那徐达,”
提到徐达,方国珍觉得脑仁更疼了。
“攻下奉化州后,他就按兵不动了!他这一停,咱们就不得不往宁海、象山等城驻防大量兵力,跟他对峙!
台州、温州两路,产粮本就不多,平日里养活兵马、维持官府运转都有不足,还要靠海贸补贴。这一打起来,田地荒废,工匠逃亡,海贸更是几乎断绝。
北边往日本、高丽的航路,也受到汉军威胁。
汉军背后是整个浙北、江淮粮仓,他们耗得起。可咱们库里那点存粮,能跟他们对耗多久?
还有,咱们境内那些宗族大户,原本就很不安分,只因咱们手里有刀枪,还能对抗朝廷少交税,才支持咱们。
可大战一起,他们不仅不能再出海赚钱,反而要被咱们收更重的税养军。
再耗下去,不用汉军来攻,这些宗族大户利益受损,就要先起来造咱们的反!
不趁现在还有谈判的本钱,赶紧低头,难道真要等到山穷水尽时,让自己人绑了送给汉王?”
当年,方国珍不断袭扰沿海州县,让元廷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如今却是角色互换,他成了那个被更强大、更有耐心、后勤更稳固的对手,用钝刀子慢慢放血的一方。
方国璋听着三弟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脸上的愤怒与不解渐渐被沉重取代。
他终究不是无可救药的蠢人,只是眼界和思虑不如三弟深远。此刻被方国珍点破,才恍然惊觉局面竟已经恶化至此。
方国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或支持的方国珍的话,却发现脑中空空,实在没什么好讲,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哎……三弟!”
方国珍知道二哥听进去了,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
“我知道二哥担心什么,墙倒众人推。咱们闹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能真正打下一片稳固的基业,给不了下面人他们真正想要的前程和安稳。
他们自然会另谋出路,根本不需要石山派人来花重金收买,有些人生了外心,强留也是祸患。
但汉王治军之严,天下皆知。咱们手下这些兄弟,自在惯了,抢掠成性,有几个能受得了汉军的森严军纪?
趁此机会,借着执行协议的名头,正好清理一番。”
方国璋毫不怀疑三弟的手段,但人心一旦散逸,再想聚拢,便是难万难。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想再给方国珍添乱,只能点头道:
“嗯,三弟所言……确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
Ps:这两天用脑过度,本章剧情有些没讲透,但昨天已经停更一天,只能先发出来。明天状态好点,再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