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舅甥二人皆非池中之物,将来同心协力,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朱、李两家关系闹僵,除了李贞在妻子病逝后续弦阎氏,让朱国瑞有些心寒之外,更直接的原因还是朱国瑞擅自在军中安插私人之事东窗事发。
此事当时在红旗营中掀起了不小波澜,朱国瑞因此吃了官司,受了责罚,险些断送前程。
经此一挫,他行事变得谨慎许多,深知在汉王麾下,有些规矩碰不得。
后来他在江宁安定下来,娶妻成家,甚至连自己的亲侄子朱文正都没有再接过来(后者也不敢来),更遑论主动去联系那位已续弦的姐夫李贞了。
然而,生逢乱世,多一个可靠的亲人帮衬,终究不是坏事。
今日罗本找到朱国瑞,言明其外甥李文忠已到江宁,并特意提及此子“文武皆有不凡表现,性情沉稳,可堪造就”,朱国瑞心中那杆秤便开始倾斜了。
这门血缘亲戚,既有潜力,又值自己需要扩展人脉、稳固根基之时,认下利大于弊。
眼前这位“中间人”罗本年纪虽轻,却是新科进士,如今更得通政使施耐庵青眼,出任通政司知事,主持《汉报》编撰工作,前途不可限量。
与罗本结交,无论是对外甥李文忠的将来,还是对自己在朝中多一条消息门路,都大有裨益。
心思转动间,朱国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罗本拱手道:
“今日多亏罗知事从中斡旋,俺才能与文忠重逢。大恩不言谢!”
他略作沉吟,态度诚恳地邀请道:
“罗知事舟车劳顿,今日才抵达京师,想必还有不少安顿事宜需要处理。时辰已晚,俺就不多叨扰了。后日放值后,不知罗知事可否赏光,容俺做个小东,设一席薄宴。
一则感谢知事成全民亲之恩,二则也为知事接风洗尘?”
罗本如今算是攀上了施耐庵这棵正得汉王恩宠的大树,按说与朱国瑞这等曾有“前科”、目前职位也不算显赫的军官不宜过从甚密。
但他转念想到自己主持《汉报》编撰,日后少不得要与枢密院打交道,获取战事信息、核对军功奏报等。朱国瑞在枢密院任职,虽只是参谋,却也是个现成的消息渠道。
多条路,总不是坏事。何况今日自己促成他们舅甥相认,这份人情,对方是认的。
想到这里,罗本也笑着拱手还礼:
“朱参谋盛情相邀,罗某却之不恭。那便后日叨扰了。”
二人当即约定了后日晚间碰面的具体时辰和地点,李文忠则返回客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那简单的行囊——几件衣物,几本书,一把短刀。
随后辞别了罗本,背着包袱,跟随朱国瑞走出了馆驿,融入江宁城稀疏的夜色中。
从馆驿到朱国瑞的住处,有一段距离。清冷的夜风拂面,街道两旁偶有灯光从门缝窗隙透出,更显幽静。
朱国瑞提着灯笼,似乎想多了解这个外甥,路上有意无意地考较起来。先是问了问家乡旧事、亲戚故人的零星消息,随后话题便转向学问与实务。
“保儿,这些年,可曾进学?都读过哪些书?”
“回四舅,在桐城时,潘叔督促,罗先生也偶有指点,读过《论语》《孟子》,粗通文义。史书只断续看过《史记》和《汉书》的一些篇章。
兵书……看过一点《孙子》,多是潘叔口传身教。”
“哦?对用兵之事,有何见解?”
“俺见识浅,只觉得为将者当知天时、察地利、明人和。汉王用兵,常以正合,且重后勤、情报……”
“听说你在桐城,协助潘县令处理过庶务?”
“是的,俺协助潘叔处理过屯田户籍登记、粮秣收支账目、调解屯户纠纷,也参与过巡防和城防修缮的调度……。”
一问一答间,朱国瑞眼中的赞赏之色渐浓。
自己这个外甥不仅身板结实,有武人底子,谈吐间也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条理,对兵事、庶务并非一窍不通,甚至有些见解颇为扎实,果如罗本所言“不凡”。
他心中畅快,这外甥看来不是那种需要他费心费力拉扯,还未必成器的累赘,而是块可以雕琢的璞玉,甚至可能成为自己家族未来的希望。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朱国瑞的宅子。
此宅位于城中一片普通民居之中,不算偏僻,也绝非显贵之区。院子不大,前院后宅,统共五间屋舍,青砖灰瓦,朴实无华。
但院墙齐整,地面干净,显是主人家勤于打理。
听到门响,身怀六甲、面容温婉的妇人舅母陈氏掌灯迎了出来,见丈夫深夜带回一个陌生少年,虽有些惊讶,却并无愠色。
朱国瑞与妻子相处似也颇为融洽,简略介绍道:
“这是俺二姐家的孩子保儿,大名李文忠,往后就在家里住下。文忠,她是你舅母。”
陈氏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柔和的笑容,对李文忠点点头:
“原来是外甥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说着,也不顾自己身子不便,便要张罗着去给李文忠收拾客房。
李文忠连忙摆手,道:
“舅母不必麻烦,俺自己来就好。”
陈氏却颇懂待客之道,坚持道:
“你远道而来,是客,怎能让你动手?客房都是现成的,铺盖也干净,我去抱床厚被子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自有一番当家主母的周到。
朱国瑞很满意妻子的大度得体,道:
“娘子,你慢慢忙,俺还有些话,要问保儿。”
陈氏知道丈夫脾性,便不再坚持,对李文忠温言道:
“那外甥自便,缺什么短的,只管说。”
这才撑着腰,慢慢自去收拾房间了。
朱国瑞精力似乎极为旺盛,平日就睡得很晚,今日见了外甥,谈兴正浓,便径直将李文忠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甚至有些简陋。
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书架,上面稀稀疏疏摆了约莫四五十本书,有《春秋》《资治通鉴》等史籍,也有《孙子兵法》《六韬》之类的兵书,还有几本佛经和道家典籍。
书籍大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绝非装点门面的摆设。
再加上一张书桌,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便是全部陈设。
房中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有些昏黄。但李文忠一进来,目光便被书架上那一摞整齐叠放的《汉报》所吸引。
朱国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外甥初次见此新鲜事物,便解释道:
“那是《汉报》,朝廷办来给百姓看的东西。才发行不久,一共就六期。不对,应该还有一期!今天太忙,尚未来得及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也是对晚辈的提点:
“市井小民,或许见识短浅,只喜欢追读报上的奇闻异事、话本小说,图个热闹。但依俺看,此物绝非寻常玩物,实乃治国安邦、教化民心的‘利器’!
保儿,你既识字,日后要多看,更要多想,切莫只当消遣。还是要多读正经书,勤动脑,方能明白其中深意啊。”
这番话,朱国瑞说得颇为认真,并非为了显摆或教训。
实际上,他只比李文忠大十一岁,更因早年营养没跟上,身形甚至比外甥还略矮一些。
但在初步考校之后,他已将李文忠视作了自己大家族未来的希望,真心盼着这外甥能在这乱世建功立业,以后也能提携家族后辈。
朱国瑞自己也是到了江宁,在枢密院谋得一份稳定职司,生活安定后,才真正有机会、有心境静下来读书。
他尤其爱读史书,将古往今来那些帝王将相的得失成败、风云际会,与自己这二十多年来颠沛流离、险些丧命的经历对照参详,每每惊出一身冷汗。
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此前自己在军中安插私人之举,是何等的莽撞愚蠢,简直是在鬼门关前打转!
也就是汉王石山虽然军纪严明,却重规矩——更重立规矩在前,若换个心狠手辣、猜忌心重的主君,自己哪还有命坐在这里读书?
书读得越多,眼界便渐渐不同。
朱国瑞渐渐能从汉国诸多看似平常的政令背后,隐约察觉到汉王更深层的布局与考量。
《汉报》才发行几期,他便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掌控舆论、引导民心、颁发政令、统一思想的巨大力量,越发感慨汉王手段高明,谋虑深远。
当然,不同于许多对汉王近乎盲目崇拜的文武同僚,朱国瑞仍保留着自己的独立思考。
在诸如打击豪强、惩治贪官、限制商贾、培养读书人才等政策上,他其实有不同的见解,或认为有些操之过急,或认为手段不够严厉。
但这些念头,朱国瑞只能深藏心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他人微言轻,贸然议论朝政乃取祸之道。更不可能对着初来乍到、阅历尚浅的外甥谈论这些,徒增其困惑,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文忠心思细腻,虽然不完全明白四舅这番话背后的全部思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郑重、期许,以及那一丝经历过风波后的深沉。
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应道:
“四舅教诲,保儿记下了。定当用心读书,勤加思考。”
朱国瑞看着外甥沉稳应答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想起自己在保儿这个年纪时,正遭遇人生最大的劫难——父母兄长接连饿死,自己走投无路,被迫卖身寺院,受尽白眼与劳苦。
那时自己并非不聪明,缺的是见识,是引导,是跳出眼前泥潭看到更远道路的眼光。
想到这里,朱国瑞心中又浮起一丝遗憾,开口道:
“你的底子,比俺当年强多了。只是……你籍贯不在江宁,按朝廷规制,想入江宁的官学,恐怕要费些周折。”
他略一沉吟,似在盘算。
“要不这样,俺先替你寻私人书院,你先去读着,莫荒废了学业。俺再想想办法,看能否疏通一下,替你办妥入官学的手续。官学毕竟师资、典籍非寻常书院可比。”
实际上,汉王考虑到实际情况,为安抚麾下将士、官吏之心,允许有功之臣的子弟跨籍入读都城官学。
但此政策仅限于功臣的亲生儿子,且同样需通过入学考核,过不了就另寻他路。绝嗣或无生育能力者,为延续香火而过继的养子,在提前向有司报备核准后,方可享受同等优待。
朱国瑞自己即将有亲生骨肉,自然不可能再过继李文忠。
况且李文忠翻过年,就要十七岁了,性格思想大致成型,此时过继,意义不大,反而可能牵扯不清。因此,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琢磨着如何用常规办法解决外甥的入学问题。
然而,他的这番思量,却并未揣摩到眼前这位少年独特的心志。
只见李文忠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朱国瑞探询的眼神,答道:
“四舅为俺筹划,俺心里感激。读书明理,自是应当,俺不敢懈怠。只是……”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似在凝聚勇气,也似在确认自己的心声:
“只是眼下天下未定,四方犹有战事。好男儿志在四方,当趁此际遇,搏一个马上功名。俺……俺不想再像寻常书生那样,埋头书院苦读经年了。
四舅,俺想从军,凭手中刀枪,闯出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