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们说的这些,都已经是旧闻了。欲知最新时闻,还得看咱们的《汉报》!”
一声略带着稚气的叫卖声,瞬间压下了茶铺内的高谈阔论。
李文忠循声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茶铺门口。
只见门槛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直缀打着好几处颜色不一的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和脚踝。
一张瘦削的脸上沾着些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乌黑灵动,透着市井少年特有的机警与伶俐。
他斜挎着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尺许长袋子,此刻正从袋中麻利地抽出一叠叠折得方正正的“大纸”,举过头顶,朝着铺子里的茶客们卖力吆喝:
“新鲜出炉的《汉报》第七期!鄱阳湖大捷详情,刘太保荣休、赵平章拜相,还有海外奇谈、火热小说新章回连载!一份只要十文钱,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嘞!”
那纸张比寻常书籍大出数倍,在少年手中哗啦作响,隐约可见其上整齐的墨色字块。
十文钱,对于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不过是一盏好茶的零头;但对于这茶铺中大多为贩夫走卒、手艺匠人、小本商贾的茶客而言,却需掂量掂量。
他们固然眼热报纸上的新鲜消息,尤其听说有鄱阳湖战事的详情,更是心痒难耐。
但要让他们从紧巴巴的日常用度中挤出这“额外”的十文钱,买几张“不能吃不能穿”的纸,多数人还是舍不得,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有没有“冤大头”先买。
那卖报少年显然深谙此道,也不急,就站在门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茶客们脸上扫来扫去,等着真正的“主顾”开口。
“给你,小猴崽子,来一份!”
果然,柜台后的茶铺掌柜从柜台下的钱篓里摸出十枚磨得光亮的“大汉通宝”铜钱,叮当作响地排在柜面上,朝着少年招了招手。
茶铺小本生意,靠的是细水长流,掌柜的也舍不得这钱,但他却不能不花。
自汉王批准通政司兴办《汉报》以来,这新鲜物事迅速在江宁城乃至周边各府县风行起来。
茶铺、酒楼、客栈这类三教九流汇聚、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若不能备上一份最新的《汉报》供客人闲谈议论,便会显得落伍,生意迟早要受影响。
这十文钱,算是不得不交的“信息税”和“揽客费”。
“好嘞!谢掌柜的赏!”
卖报少年手脚麻利地收钱入怀,将一份报纸递上,脸上堆起讨喜的笑容,道:
“掌柜的生意兴隆!”
“下次,可记得来早些!”
茶铺掌柜接过还带着墨香的报纸,顺手轻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脑勺,嗔怪道:
“这都快午时了,别家茶铺怕是早读上了,耽误我做生意。”
“晓得了,晓得了,下次一定头一个给您送来!”
少年眼见没能在这茶铺发展出新客户,也不耽搁时间,笑嘻嘻地将剩下的报纸塞回布包,转身又窜向隔壁店铺,清脆的叫卖声再次响起。
掌柜摇摇头,转身面向满堂茶客,扬了扬手中报纸,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诸位客官,实在不巧,平日给大家读报的邓行甲邓先生,今日家中有事告了假。这报纸……哪位客官识字,受累给大伙儿念念?今日茶水,我给念报的客官免费续上一壶!”
茶客们闻言,面面相觑。识字的不是没有,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高声朗读,还要读得顺畅明白,却需些胆量和口才。
有人跃跃欲试,又怕出丑;
有人则觉得吃力不讨好,纯粹不想费这个精神。
“俺——我来!”
一个清亮中略带些变声期沙哑的少年嗓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李文忠已从角落的座位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柜台前,从掌柜手中近乎“抢”也似地接过了那份《汉报》。
动作之急,仿佛怕谁抢了这差事,引得满堂茶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哟,小郎君好生积极!”
“快快快,小先生请上座!”
“就爱听年轻人读报,嗓门亮堂!”
李文忠被笑得耳根微红,心中却松了一大口气。
他当初随潘勉离开第三混垦营时,其父李贞便因阎氏管得紧,并未给他多少盘缠,此番来江宁一路吃用花销,乃至置办身上这身还算体面的棉布直缀,都是潘勉从自己俸禄里挤出来的。
虽少年心性,对《汉报》上的时闻奇谈渴望至极,却也深知这些钱财来之不易,绝不肯乱花一文。此刻有免费读报,还能“赚”壶茶的机会,岂能放过?
然而,真将那份略显粗糙却厚实的报纸捧在手中,李文忠心头又掠过一丝忐忑。
他虽在潘勉督促和罗本指点下读过不少书,识文断字无碍,可万一这朝廷办的报纸上,文章尽是些诘屈聱牙的文言典故,或是句读艰深。
自己读得磕磕巴巴,岂非当众出丑,辜负了潘叔平日的教导?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低头细看手中报纸。
这《汉报》的纸张确实比寻常书籍大出许多,纸张质地略显粗糙泛黄,摸上去有些毛刺感。
李文忠小小年纪便协助潘勉处理庶务,深知世间万事,大多难在“钱”之一字上,猜想报纸纸张不太讲究,恐怕还是为了控制成本,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大一张纸,才卖十文钱。
不过,报纸纸张虽糙,排版却极为清爽醒目,整个版面被清晰地划分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方块”(栏目),每个方块上方有略大的字体标明类别,下方则是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蝇头小楷。
更让李文忠心头一松的是,这些文章不仅用词接近市井白话,通俗易懂,而且在句末和需要停顿处,都清晰地标着汉国官学早已推广开来的标点符号——句读圈点!
显然,办报者深知报纸要想在民间推广,就必须极大降低“成本”和“阅读门槛”。
“只要识字,便能读通。”
这个认知让李文忠信心大增,在满堂茶客或好奇、或催促、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清了清嗓子,找到头版最上方那个醒目的方块,朗声读了起来:
“朝政要闻:刘平章三请致仕,王上恩准,加封太保。赵参政官拜平章政事。”
开篇便是汉国中枢最高层的人事更迭,字句简练,信息却极有冲击力。
茶客们顿时安静下来,连吃点心、喝茶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这等国家枢机之事,最是牵动人心,尤其对于这些身处国都、耳濡目染的百姓而言,似乎也关乎着某种遥远的荣耀与期许——不是汉王治下,底层贱民如何能知朝局变动?
李文忠迅速将文章看了一遍,清朗的声音在茶铺中回荡:
“太保刘公,讳兴葛,淮北灵璧人,德望素著,名闻淮泗。昔年王上提义兵过灵璧,秋毫无犯,仁义布于四方。
刘公察王上乃真命之主,遂毁家纾难,举族来投,献‘正税免杂捐’‘劝农兴商’等安民定国之策……累功迁至平章政事,总理朝纲。
……近日刘公以年高力疲,三上表章恳请致仕,归养林泉。王上再三慰留不果,欲加太师荣衔,刘平章以功绩不足,坚辞,乃改太保,赐金帛府邸,以酬殊勋……”
文章以近乎白话的笔法,娓娓道来,将刘兴葛描绘成一位慧眼识英主、主动投效、献策安民、功成身退的贤臣典范。
对其早年曾在蒙元科举出仕、后被石山“请”至军中的复杂过往,则巧妙淡化为“察真主”“举族来投”,明显有所美化,更无汉王早年掳掠刘平章一家的传言。
字里行间,着力渲染汉王石山的仁德惜才与刘兴葛的知机忠谨,勾勒出一幅君臣际遇、相得益彰的完美图景。
茶客们听得入神,低声议论开来:
“刘太保这可是修成正果了,开国首相,又得善终,福气啊!”
“可不是,当今王后还是刘太保千金,真正是皇亲国丈,尊荣无比。”
“遇上咱们汉王这等明主,才有一展抱负的机会。要还在鞑子朝廷,指不定怎样呢!”
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看报上文字,再对比蒙元朝廷这些年燕铁木儿、伯颜、脱脱等权臣迭起迭仆、鲜有善终的乱象,更显得汉国朝堂气象一新,君臣同心、共创大业的蓬勃朝气。
李文忠读完这段,稍作停顿,给自己和茶客都留了点消化时间。
他心中亦是波澜微动。刘兴葛这个名字,他听潘勉提过,知其是淮北人氏。自己老家盱眙,与灵璧相隔并不遥远。
当年自己随父亲颠沛流离逃荒至濠州时,汉王大概正带着刘兴葛等人在江淮之间艰难创业吧?
短短数年,竟已创下如此基业,位居太保……少年胸膛里,那股建功立业的火苗,被这活生生的“传奇”扇得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