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常遇春、张德胜等部纵横鄱阳湖,开拓江西新疆域时,远在江北安庆路的东北角,两次遭受元军余阙所部焚掠损毁的小县桐城,也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城池重新修筑。
残破的城墙被修补加高,坍塌的城楼重新立起,焦黑的屋基上建起新的房舍。
虽然因人口不足,恢复旧观仍需很多时日,却已经是一座能够御盗匪、安黎民的完整城池。往来商旅渐多,城门口也有了查验的兵丁,市集上重新响起讨价还价的声音。
修复桐城功劳最大者,当属驻扎在此地的高丽军屯营。
这些高丽兵本是响应元廷征召,随脱脱南征淮东。谁料脱脱骤遭罢黜问罪,大军崩溃,元廷内部党争倾轧愈烈,上层都只关注自己的富贵,这些外藩仆从军便成了最先被抛弃的棋子。
先后有八千余人,在溃败、逃亡中,做了战俘,最终落入汉军手中(包括张士诚为缓解粮荒,与汉国交换的那三千高丽战俘)。
对于如此多的异国战俘,石山的处置方式颇为独特。
他没有像寻常乱世枭雄那般,将其充作消耗性的炮灰驱于阵前,或简单遣散了事。
而是安排专人耗费精力,经过仔细甄别,“清理”了其中大部分原高丽军官、贵族子弟以及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并借机发现和提拔部分“积极分子”。
余者,勇悍敢战之辈被编入“归义营”,体弱或更擅农事者则纳入“军屯营”。
两“营”名目不同,实则皆为戴罪立功之身。
他们无论是随汉军出征厮杀,还是在后方垦荒筑城、转运粮秣,皆需为汉国的开疆拓土、安民养兵贡献力量,以此赎其昔日助蒙元为虐、侵扰汉地的罪行。
石山不仅注重分化、使用与安抚,为了真正改造和消化这批战俘,他还制订一套长远之策。
所有高丽战俘必须学习汉语、书写汉字,逐步熟悉并接受淮西风俗习惯,待彼等与汉地百姓言语相通、习气相近,才能为日后汉军东征并彻底同化高丽,做好‘带路先锋’的准备。
他除了严令地方要保障高丽战俘基本的衣食住行,使其劳作强度在合理范围内之外,更大力提拔如松罗驿等表现积极、汉语学得快、劳作出色的典型,给予他们晋升通道。
更曾公开承诺:凡忠心效力者,五年期满,将妥善解决其“身份”问题——或风风光光送归故土,掌一方实权,地位迥异往昔;或准其接家小入汉国籍,分田授宅,共享太平。
这些高丽兵,先是在正面战场上被汉军以少胜多,亲身领教过两军的差距;战后,又经历了那场冷酷而高效的“清理”,亲眼见到昔日上官、同乡中那些叫嚣反抗或心怀叵测者如何消失。
他们比谁都清楚,汉王留他们性命,非因仁慈无为,而是他们“还有些许用处”。
这八千人中,肯定不乏少数心怀故国,仇视汉军,只因潜藏很深而未被“清理”的顽固分子。
但其中大多数,原本在高丽便是备受压迫、几无立锥之地的底层贱民,乃至逃奴罪囚。被征发远来异国,本已是九死一生;战败被俘,按常理更是朝不保夕。
岂料汉王不仅未加屠戮,反给予劳作求生,甚至有望翻身的机会。
今昔对比,宛若云泥,但凡有些许理智与求生之念者,焉能不知感恩?
于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超额完成军屯营开垦、筑城、修路等各项任务,最终提前月余重筑桐城,便成了这些高丽战俘对汉王“不杀之恩”与“再造之德”最朴素的回报。
奏报传至江宁,汉王大悦。擢升主持桐城重建有功的潘勉为桐城县令,免除高丽军屯营今岁三成应缴粮食,以为犒赏;
同时,增加“归义营”编制员额五百个,给予更多表现良好的高丽战俘转入战兵序列,凭军功再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而被丢在桐城第一线,担负高丽人“本出华夏”教化重任的军屯检校使罗本,也搭上了这次“大赏”的东风。
通政使施耐庵终于记起这位笔下颇有锋芒,做事也肯踏实的新科进士下属,便将其名字报至吏部。一纸调令,召罗本回江宁述职。
罗本孤身上任,行李本就不多,当天上午便能收拾妥帖。但官场惯例,升迁调转,同僚们少不得一场辞行宴饮。
不过,桐城刚刚完成重建,百废待兴,衙署库中空空如也。这顿酒宴,其实是新鲜出炉的桐城县令潘勉自掏腰包,在自家内宅置办。
出席者仅几名相熟的文武同僚,作陪的也只有潘勉视若子侄的李文忠一人,菜肴不过四荤三素,酒也只是当地土酿,倒不存在什么公款消费、铺张浪费等问题。
潘勉虽是伤退老兵出身,但踏实肯干,不仅将昔日混垦营治理得井井有条,到任桐城后,也逐渐让此地走上正轨。
他本是在军中学会的文字,如今却能自己撰写公文奏章,非常好学,颇得罗本好感。
而罗本作为汉国首次科举擢选的进士,身上却无多少读书人惯有的清高酸气,数月来能与高丽军屯兵同吃一锅糙饭、同住简陋营房、同下田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手上也磨出了茧子。
这般务实肯干,深得潘勉这等行伍出身之人的敬重。
当前桐城县,本质上仍是一个以军屯和招徕流民进行民屯为主的“屯垦基地”,潘勉主政全局,罗本专司军屯教化与部分屯田事务,职司多有交叉,平日交流频繁。
几个月相处下来,二人一武一文,竟结下了颇为亲近的情谊。
酒过三巡,菜略动箸,几位同僚知他二人必有话说,相继借口告辞。席间只剩潘勉、罗本与侍立一旁的李文忠。
烛火闪烁下,潘勉脸上那道从左眼角斜拉至下颌的狰狞伤疤,更显深刻。这般容貌,若是在讲究“官威仪容”的太平年月,确是晋升大碍。
他却浑不在意,此刻借着几分酒意,拉住罗本的手,感慨道:
“贯中兄弟,俺是个粗坯,半辈子只晓得耍弄刀枪拳脚,按说该战死沙场的命。侥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丢了一条腿,留了这张脸,已是残废。
汉王不嫌俺丑陋碍眼,让俺这废人离了刀枪,还能做点事,如今更升了县令……天恩浩荡,俺这辈子,真的知足了!”
罗本知他根底,乃汉王起兵初期便追随左右的伤退老兵,名字“潘勉”二字据说还是汉王亲取,乃是首批安置的伤残功臣典范,前途岂会止于区区县令?
闻言,他便温言劝道:
“潘兄何出此言?兄之忠勤简在王心,他日牧守一府亦未可知,万不可妄自菲薄。”
“哈哈——”
潘勉见罗本会错了意,干笑一声,独眼中神色却认真起来,解释道:
“贯中兄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俺今日设宴,一是为你饯行,二来……实是有件要紧事,想要求你!”
二人相处日久,罗本早察其意,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英挺少年,微笑道:
“潘兄如此郑重其事,可是为了文忠小兄弟?”
李文忠年方十六,却已长得肩宽背厚,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高出半头。
他不仅随潘勉习武,身手相当了得,能徒手搏击三五壮汉,更难得的是肯读书,潘勉处理文书庶务,常由他协助誊抄整理,甚至能提些中肯建议。
罗本这些时日,也曾应潘勉之请,为李文忠辅导过经史功课,虽觉其在经义文章上的天分不如自己,更不及曾来桐城短暂游学、才气纵横的高启。
但胜在勤奋踏实,心性坚毅,肯下苦功,远非高启那般跳脱疏狂可比。
罗本也深觉此子留在边城小县,确是埋没,见潘勉今日盛情,特意带上李文忠,便知他心意。
潘勉被罗本道破心思,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少年招手,声音不觉放柔了些:
“文忠,过来。”
李文忠闻唤,放下手中酒壶,靠了过来。
“潘叔?”
随着李文忠日渐长大成人,潘勉多次要他改口称自己为“兄长”即可,但李文忠感念其数年教导庇护之恩,始终执礼甚恭,不肯改口。潘勉知他心性,也就由他。
“文忠啊,”
潘勉拉过少年结实的小臂,独眼望着他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身形,感慨又欣慰:
“俺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明白了——把你一直拘在桐城这地方,着实是屈了你的才。”
李文忠本就早慧,又历经乱世和庶务磨砺,瞬间便明白了潘勉的用意,急道:
“桐城这边事务千头万绪,您忙起来连饭都时常顾不上,俺要是走了,谁给您跑腿办事?谁提醒您按时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