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警戒!各舰保持战备阵型,缓速前进!”
命令通过旗语与号角,迅速传遍整个长江水师舰队。
湖面上,原本以纵队航行的各镇战船开始向两翼稍稍展开,如一只缓缓张开巨钳的巨蟹,保持着随时可以迎战或转向的灵活态势。水手们奔跑于甲板,炮手就位,检查火绳、弹药。
此番“巡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逼迫蒙元水军决战。
如今前方港汊中已然发现敌踪,按理说,正该求之不得。但张德胜并没有急切下令进攻。他举起单筒望远镜,再次仔细扫视前方那片被称为“柴棚”的广袤水域。
目镜之中,景象清晰而又令人警惕:大小湖洲、沙咀如星斗洒落湖面,将原本开阔的水域切割得支离破碎;众多港汊水道纵横交错其间,迂回曲折,形同迷宫;
更因冬季枯水,大片黄褐色的滩涂裸露,与连绵不绝、高可及人的枯黄芦苇荡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风过芦荡,掀起层层枯浪,发出沙沙呜咽,也彻底遮蔽了其后方与深处的虚实。
此地,活脱脱就是一处为了伏击与突袭而生的天然战场。
站在高大的楼船旗舰上,凭借望远镜尚且难窥全豹,舰队若贸然驱舰闯入,在这水网芦荡之中也将被拉长阵型,行动迟缓,进而被熟悉地形的元军小船穿插分割,成为活靶子。
长江水师自然也有为数不少的走舸、哨船,但它们的主要任务是侦察、通讯,掩护主力战舰与登舷跳帮,在此等敌情不明、地形不利之处,让它们率先冲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张德胜的目光随即扫过舰队南、北、西三面开阔水域,并无元军大舰队集结的迹象。在脑中迅速回忆此地水文草图,顿时有了主意,对身边亲兵道:
“去,唤袁小七过来见我。”
鄱阳湖烟波千里,物产较多,有鱼虾、水禽、莲藕、芡实等,滋养了湖畔与水上的无数生灵,也聚拢了众多以此为生的渔户、船家,
更有因天灾、战祸、官司而破产逃亡的农户、匠户,遁入这茫茫大湖,在风波与苇荡间挣扎求存,还要经常躲避官府驱逐和搜捕。
张德胜投军前,曾在巢湖风浪里讨过生活,对于这些人的生存状况再了解不过——他们所求的,往往只是一份安稳、几顿饱饭,以及被视为“人”的起码尊重。
几句带着同是水上人印记的真诚问候,几斤糙米杂粮,便能换来大部分渔户船家的好感与支持,心甘情愿充当向导,甚至提供那些官府极难得知的湖道、浅滩、暗流与隐秘泊地等情报。
袁小七,便是这样一位在都昌县附近被“招揽”的湖上好手。
不多时,一个身影敏捷地攀上旗舰甲板。
来人个头不高,身形精瘦,一张尖脸上鼓着一双似乎总带着些警觉与机灵的大眼,相貌在常人看来确有些“丑”。大冷天只穿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袄,露出的手腕和小腿却筋肉结实。
他便是袁小七。
“将军,您寻我?”
袁小七没有行礼,语气也带着湖野之人特有的直率,少了些军中的刻板尊卑。
若是寻常元军高官,莫说与此等形貌粗鄙、不知礼数的“贱民”交谈,只怕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但张德胜只是点了点头,指着柴棚东南方向问道:
“小七,俺记得草图上有标记,柴棚东南面有条大港汊,丰水时节可直通黄家洲水域。眼下这光景,那条港汊还能不能行船?多大的船能过?”
袁小七那双鼓眼一亮,带着些讶异,更有些遇到懂行之人的兴奋:
“将军好见识!连这条‘水老鼠道’都晓得?”
他并无拘束,凑近两步,手指比划着,道:
“那汊子水面是宽,但底下沙多,水浅!这时候节,莫说您座下这等大楼船,便是寻常的战船进去,十有八九也得搁浅。不过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湖水和岁月浸得发黄的牙齿:
“像小人平日里划的那种小渔船,吃水浅,贴着边、认准了暗流子走,肯定没问题!不瞒将军,四天前,小人为了摸鱼窝子,才刚从那边溜了一圈回来。”
张德胜微微颔首,心中已经可以肯定——柴棚水域内发现的那些元军小船,是诱饵无疑了。
卜颜帖木儿这等知兵之人,岂会将主力舰队置于这种大型战舰难以通行,且另一面出口近乎“死胡同”的险地?
这些故意暴露的小船作用,无非是引诱汉军舰队进入柴棚复杂水域,或是待汉军追击它们时,将汉军引向预设的埋伏圈——比如,那条只能过小船、通向黄家洲的港汊。
明知道是陷阱,自然不能一头撞进去。
但若就此退走,任由这些元军小船隐匿不出,此次“巡湖”寻战的目标便落了空,且日后元军仍可凭借这些熟悉复杂水域的小船袭扰不断。
张德胜的目光掠过柴棚水域那在风中起伏,连绵如海的枯黄芦苇荡,又抬头感受了一下干冷劲疾的西北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冒出的气泡,清晰浮现。
他重新看向袁小七,目光锐利:
“袁兄弟,元狗躲在这些芦苇港汊里,仗着地利想阴俺们。我军主力战舰船体较大,不好直接进去抓他们。我且问你,敢不敢带些得力人手,摸到上风头去放一把火?烧了他娘的!”
袁小七鼓眼睁得更大,却没有立即答复。
张德胜知道袁小七在想什么,加码道:
“若能借这把火,逼得柴棚里的元狗现形,搅乱他们的部署,助我军破敌……慢说你想投军吃粮,战后,俺亲自为你作保,向汉王和常左丞禀明功劳,一个军官前程,少不了你的!”
袁小七自从为汉军做向导,吃了几顿饱饭,见识了汉军船坚炮利、号令严明,便一心只想投军搏个出身,再不过有上顿没下顿,看天看水看官匪脸色的日子。
只是汉军律令森严,严禁将领私募部曲,此前朱重八违纪受惩的前车之鉴未远,张德胜虽欣赏袁小七机警熟路,也只敢答应待战后写封荐书,保他入伍。
此刻,为了破敌,张德胜竟不惜以“保举军官”为诺。
这分量,在袁小七这等湖上挣扎的小民眼中,不啻于一步登天的机遇!
“将军……您这话,当真?小人眼皮子浅,可经不起骗……”袁小七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希冀冲击下的激动。
张德胜面色一肃,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甲胄,发出沉闷声响,眼神坦荡直视袁小七,道:
“都是风里浪里滚过来的苦兄弟,武安王(关公)在上!俺张德胜若食今日之言,叫俺日后行船撞暗礁,下水遇水鬼!袁兄弟,大可指着俺的鼻子骂娘!”
袁小七并非真不懂眉眼高低,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统率数百战船上万兵将的水师大帅,虽然也是落难渔户出身,却是自己平日不敢仰望的云端人物。
只因对方未曾忘本,还肯拿他当个“湖上的兄弟”平等说话,这份尊重,比任何金银粮米都更让他心头发烫,也越发珍惜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翻身契机。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袁小七把瘦小的胸脯一挺,湖上讨生活练就的狠劲全涌了上来:
“将军把话说到这份上,小人这条命,今日就卖给将军了!请给小人四条……不,五条轻快小船,再挑十来个熟悉水性、胆大不怕死的兄弟听我用。
今日不把这柴棚烧成一片火海,逼出那些元狗,小七就不回来见您!”
“好!”
张德胜眼中激赏之色一闪而过,毫不拖泥带水,
“人、船即刻拨给你,一应火油、引火之物任取!”
张德胜深知元军并非没有聪明人,不可能不考虑汉军放火的情况,并提前进行防备。
在这等复杂如迷宫的芦荡水域,执行这种近乎自杀的纵火任务,任何事先的刻板计划都可能失效,唯有依靠对地形了如指掌、且在恶劣环境中磨练出生存智慧的本地人,才有成功的可能。
既然用了袁小七,便要给予他最大限度的信任与临机之权。
袁小七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如猿猴般敏捷地下船去了。
不多时,五条无帆无旗、仅靠桨橹驱动的轻舟,载着两什挑选出的精悍士卒与火油罐等物,如同五条悄无声息的水蛇,钻进了柴棚边缘茂密的芦苇荡中,几个迂回便不见了踪影。
湖面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有风声掠过芦苇的尖啸。
时间一点点流逝,旗舰上的张德胜面沉如水,目光始终锁定着袁小七消失的方向,指节因用力握着剑柄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若袁小七只是虚言,甚至本就是元军细作,此番行动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让这支小分队白白送命。
就在张德胜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该下令舰队逐步后撤,脱离这片诡异水域时——柴棚北面,靠近几处较大沙洲的连绵芦苇荡深处,一股浓烈的黑烟,猛然冲天而起!
西北风正劲,那黑烟初起时还只是一柱,随即仿佛被无形巨手撕扯涂抹,迅速横向蔓延,颜色也由浓黑转为夹杂着骇人橘红的翻滚烟云。
下一刻,明亮的火舌猛地窜出,贪婪地舔舐着干燥至极的枯苇,发出噼噼啪啪、如同万千爆竹齐鸣的爆燃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条火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蔓延、扩展,转眼间便连成一片熊熊火海,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通红!
火光浓烟之中,隐约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与惨嚎声,但很快便被烈焰燃烧的轰响吞没。
显然,隐匿在芦苇荡中的元军哨船发现了起火点,试图扑杀纵火者并控制火势,却反中了袁小七等人的埋伏。
紧接着,令人振奋的景象出现了:
只见柴棚水域深处,无数黑点般的小船,如同被捣了窝的马蜂,慌慌张张地从各条狭窄港汊、芦苇水道中争先恐后地窜出!
它们大多冒着烟,有些船身还带着火苗,船上的元军士卒惊慌失措,拼命划桨,汇聚成一股杂乱的船流,仓皇朝着东南方向——正是通往黄家洲的那条浅水港汊逃去!
张德胜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果然全是小船,且行动仓促混乱,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只是元军抛出的诱饵分队,主力必在别处!
而黄家洲水域,其实是个半开放小湖泊,东、西、北三面都是陆地或者滩涂,只有南面连通鄱阳湖,但此水域平均水深三丈左右,是鄱阳湖东线难得的深水港,可以隐藏整支元军舰队。
此地,正是元军隐藏舰队,设下真正陷阱的绝佳地点。
“传令:第六营留下,清扫火场外围残敌,接应袁小七等人。其余各镇,转向东南,全速前进,直插黄家洲水域南口!”
张德胜的命令清晰果断,补充道:
“元军主力必在前方,做好接敌准备!此战,将计就计,打他个立足未稳!”
旗语翻飞,号角长鸣。
庞大的汉军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灵巧地调整着方向,主帆满张,辅桨齐动,劈开波浪,紧随那些逃窜的元军小船之后,朝着黄家洲方向扑去。
张德胜的策略很明确:
趁元军“诱饵”仓皇逃回、“埋伏”主力可能因计划被打乱而出现短暂混乱的时机,以雷霆之势直扑其巢穴,在相对开阔的湖口区域寻机决战,避免被元军引入更不利的狭窄水域。
然而,当长江水师主力气势汹汹,即将追至黄家洲那片半封闭水域的南面出口时,前出哨船拼命打回的旗语,却带来了一个略有些出乎意料的消息。
“都指挥!哨船急报:黄家洲水域内,发现元军大舰队!战船数量……数量极多,估测不下四百余艘!旌旗密布,正在集结调整!”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百余艘?”
张德胜眉头微蹙。这个数字,比战前多方探查预估的元军水师主力规模,多出了不少!
究其原因,要么是先前侦察有重大疏漏,要么……就是卜颜帖木儿在短时间内,紧急征调、武装了大量的民间渔船、商船,以充作战船,虚张声势,弥补其大型战舰的不足。
长江水师成军数年,历经巢湖、长江诸战,战船多是专门建造或缴获改造的制式军舰,将士经严格操练,战术配合娴熟,装备更是有跨越时代的火炮等火器优势。
从质量上,张德胜并不十分畏惧这支可能“注水”的元军舰队。
但黄家洲水域地形特殊,半封闭,且水面相对狭窄。在这种环境下,元军数量众多、转向灵活的小船优势可能被放大,而汉军依赖舰炮射程与火力的优势则会受到限制。
更关键的是,此刻风向仍是西北风,汉军舰队位于元军南面,处于逆风位置。
若在此地强行开战,舰队机动、抢占上风都将极为吃力。
纵使元军舰队会被那些逃回的元军小船冲乱阵型,但巨大的数量差距,足以弥补那点混乱。
电光石火间,张德胜便做出了决断:
“前队变后队,各舰依次转向,保持阵型,撤退!打旗语,命第六营放弃扫尾,速速归建!”
诱敌出动,以退为进,在更开阔的水域发挥火炮与巨舰之利——这才是他心中瞬间成形的战术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长江水师迅速行动。
尽管舰队庞大,转向不易,但因张德胜始终保持着警惕,各舰间距合理,且多数主力战船都经过专门改造,舵效更佳,转向过程虽显紧迫,却仍有条不紊。
然而,黄家洲内的元军,反应同样不慢。
实际上,当柴棚方向浓烟升腾、火光映天之时,卜颜帖木儿便已知晓,汉军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进入柴棚追击“诱饵”,而是用了更狠辣直接的一招——火攻破局。
他立刻派出更多哨船探查,同时命令主力舰队全体起锚升帆,做好出击准备。
尽管汉军的选择有些出乎意料,但苦苦等待战机的卜颜帖木儿,岂会因这点变故而放弃?眼见汉军舰队果然被“诱饵”残部引至黄家洲南口,他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