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出击!缠住汉军的战船,不要让他们走脱!”
黄家洲水域南口,如同开闸泄洪,密密麻麻的元军战船蜂拥而出!
它们凭借占据西北上风口的有利位置,甫一出湖口,便满帆疾驰,桨橹齐摇,如同嗅到血腥的蝗群,黑压压地扑向正在转向的汉军舰队尾部,双方距离在迅速拉近。
不过,当元军冲出黄家洲水域,转向向西迎风航行后,速度也迅速变慢。
但相对已经巡湖大半日,体力有所消耗的汉军而言,元军好歹是以逸待劳,在军官的喝骂和鞭笞下,元军桨手拼死划动,加上部分战船轻小灵活,仍一点点拉近着与汉军后卫的距离。
旗舰上,张德胜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追击的元军。
他清晰地看到,在全力追击中,元军舰队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阵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乱,队形也越拉越长。
那些明显是临时征调来的渔船、货船,操舟者技术生疏,在高速运动中左冲右突,不时与相邻战船发生擦碰,更加剧了整体的混乱。
反观汉军,虽在撤退,但各营各船仍能大致保持呼应,阵型虽有些乱,整体上却未散。
张德胜的嘴角再次浮现冷峻的笑意。
——猎物,已然躁动;陷阱,可以收网了。
他再次评估了双方距离、风向以及己方完成二次转向所需的时间与空间,毅然下令:
“后队变前队,各舰依令依次转向,迎战元军!炮舰抢占上风侧舷位,猛轰其前队密集处!”
旗语如飞,号角声陡然变得高亢急促!正在“撤退”的汉军舰队,展现出了远超蒙元水军的战术素养与操船技艺。
处于后卫的战船猛然减速,舵板狠打,船身在水面划出巨大的弧形浪迹,硬生生调转船头;前方的战船则继续前冲一段,留出足够空间后同样灵巧转向。
整个过程虽有惊险,也略显混乱,却依然在元军前锋追至最佳炮击距离前,完成了迎敌阵型的转换!
刹那间,攻守易势!
原本处于逆风撤退的汉军,在局部完成转向后,反而对上了因追击而阵型拉长散乱的元军前锋,并抢占了上风方位。
“轰!轰轰轰!”
汉军舰队中,那些体型较大,侧舷装备火炮的战舰率先发难!白烟裹挟着火光从船身喷涌而出,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进元军前锋密集的船队之中!
木屑横飞,船板破裂的刺耳声响,中弹战船的剧烈摇晃,落水士卒的惊恐惨叫,瞬间打破了湖面的肃杀,拉开了血腥接舷战的序幕!
元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得有些发懵,但其数量优势堆起的“人多势众”士气仍在。
在军官的嘶吼与战鼓催逼下,大量元军小船避开炮火较为凶猛的大型炮舰,从侧翼缝隙疯狂穿插,拼命向汉军各舰靠近。
一旦贴到近处,火箭、火罐、碗口铳、仿制火炮,乃至钩索便如雨点般向汉军战船泼洒而来!
战斗迅速进入惨烈而混乱的缠斗阶段。
湖面上,炮声隆隆,烈焰升腾,浓烟滚滚。战船相互撞击的闷响、木结构断裂的呻吟、兵刃交击的铿锵、垂死者的哀嚎、指挥官的怒吼……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奏响了一曲死亡与毁灭的交响。
不断有战船被炮火击穿水线,缓缓倾覆;
有船只被火罐点燃,化作巨大的火炬,船上人影在烈焰中扭曲翻滚;
更有双方战船死死咬在一起,跳板搭上,双方士卒如同疯狂的蚁群,在狭窄摇晃的甲板上舍生忘死地搏杀,鲜血染红甲板,又汩汩流入冰冷的湖水中。
汉军凭借战舰更坚固、火炮更犀利、甲士更精良,往往能以一敌多。
一艘汉军大船在数艘小船护卫下,被十余艘甚至更多元军小船围攻,左冲右突,火炮轰鸣,撞角犁开一条条血路。
但元军仗着船多人众,前赴后继,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不时有汉军中小型战船被突破,陷入苦战,甚至被夺取。
双方的战损都在急速上升。
每击沉一艘元军战船,汉军往往也要付出代价。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交换比对元军不利。
元军往往需要付出五六艘小船,甚至更多的伤亡,才能重创或夺取一艘汉军主力战船。
这种消耗,对士气本就普遍不高的元军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元军旗舰上,卜颜帖木儿须发贲张,双目赤红。他何尝不知本方劣势?何尝不觉心痛如绞?何尝不清楚本方的士气坚持不了多久,这一战自己必败。
但此刻他只能继续进攻,绝不能后退!
江西行省元军,乃至整个江南元军残部,能否争得一丝喘息之机,或许就看此一战能否重创这支汉军的水师了!
若此时撤退,必然演变成溃败,长江水师衔尾追杀,元军水师将彻底覆灭,从此鄱阳湖乃至整个江西行省境内,将再无元军水师立锥之地!
“压上去!不准退!缠住他们,死战到底!”
卜颜帖木儿嘶声怒吼,为了激励士气,他甚至命令自己的旗舰脱离相对安全的中军位置,向前突出,直逼战线最激烈处。
主帅悍勇,确令部分元军血勇上涌,攻势为之一盛。
但也正因如此,他那杆代表“南台御史大夫”身份的高大帅旗,以及那艘比周围战船明显大出一截的楼船旗舰,彻底暴露在了汉军视线之中。
长江水师旗舰上,一直冷静观察全局的张德胜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鹰隼般锁死了那艘突出的元军旗舰。
“传令第二镇俞廷玉部:脱离缠斗,不惜代价,直取‘二时’方向元军旗舰!擒杀卜颜帖木儿者,首功!”
张德胜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终结这场惨烈消耗战,一举击溃元军的关键时刻,到了!
命令通过旗语飞速传达。
长江水师第二镇乃是江州之战后,重建的俞廷玉所部。
此人守瑞昌兵败被宋军所俘,交换回来后,汉王却以他已经尽力为由,让俞廷玉官复原职。
从此,他便一心只想立功,洗刷瑞昌战败之耻。接到中军命令后,俞廷玉立即与长子俞通海等人,分别驾船,直奔元军旗舰而去。
“儿郎们!汉王恩重,洗耻复仇就在今日!随我冲,直取元酋帅旗!”
俞廷玉拔出战刀,直指前方。
霎时间,第二镇数艘航速最快的大型战船,如同离弦之箭,猛然从混战的漩涡中抽身而出,不顾侧翼零星袭来的箭矢火罐,船头劈开染血的湖水,以决死之势,直扑那面耀眼的元军帅旗!
如此明确、悍然的斩首突击,元军岂能不识?
顿时,元军旗舰周围一片惊呼,数艘护卫战船急忙上前试图阻挡,更远处也有元军战船看出不妙,拼命赶来援救。
但俞廷玉父子所率皆是最勇悍敢死之士,船快人猛。
俞通海亲自驾驶头船,在元军拦截船只中左穿右插,险之又险地避开撞击与钩索。偶有火矢火箭命中船帆、甲板,士卒迅速扑灭,攻势丝毫不减!
另一艘战船甚至不惜以船舷硬撼一艘挡路的元军小船,将其直接撞翻,自身船头受损亦不顾!
眼看这支汉军尖刀如同热刀切油般撕裂层层阻隔,疯狂逼近,元军旗舰上众将官已然面无人色。
“大人!汉军直扑而来,势不可挡!旗舰不能留在此处,请您速速移驾后撤!”几名将领扑到卜颜帖木儿身边,扯住他的袍袖,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卜颜帖木儿身形晃了晃,脸色灰败。
他何尝不想撤?
但他此刻位置太过突出,身后、左右全是纠缠混战、进退失据的本方战船,旗舰仓促转向撤退,且不说能否逃掉,帅旗一动,全军目睹,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便会彻底崩溃。
届时就不是撤退,而是全线崩盘,任人宰割!
卜颜帖木儿猛地甩开将领的手,望向四周,湖面上,汉军虽然船少,却越战越勇,阵型严密;而本方战船虽多,却已显疲态,多处出现畏缩不前的迹象。
远处,那几艘汉军突击战船,如同露出獠牙的恶蛟,已冲破最后一道薄弱的拦截,最近的一艘,船头狰狞的撞角已清晰可见!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浸透了他的心肺。
“此时……如何还能撤?”
卜颜帖木儿的声音沙哑干涩,陡然拔高,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后退亦是死路!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擂鼓!升旗!命令所有能战之船,向旗舰靠拢,围杀来敌!杀——!”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竟欲亲自上阵与汉军搏杀。
旗舰上残余的士卒受此激励,鼓噪起来,弓弩碗口铳齐发,做最后抵抗。
然而,两军系统性差距的大势,岂是个人勇武所能挽回?
元军旗舰鼓声虽响,帅旗虽扬,但真正不顾一切冲过来救援的战船寥寥无几,更多的元军战船或是陷入苦战无法脱身,或是已被汉军其他部队死死缠住,或是……已在悄悄转向,准备逃窜。
而汉军突击船队,已至眼前!
炮火开始集中轰击旗舰甲板与舵楼,木屑纷飞,死伤惨重。更有悍卒靠近船舷,瞅准两船的位置,准备抛出钩索飞爪。
卜颜帖木儿踉跄退至船舷,望着迅速逼近的汉船,望着周围愈发稀疏的护卫,又望了望远处开始呈现溃散迹象的本方舰队,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他摘下头上那顶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镂花金顶官帽,狠狠掼在甲板上,又伸手去解身上那件紫红色锦绣官袍。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陛下,太后,臣……愧对朝廷,愧对天下!”
他仰天长叹,悲怆之声淹没在周遭的杀喊与爆响中。
言罢,便要攀上船舷,投湖自尽,以全臣节。
“大人不可!”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在他身后响起。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年老亲兵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卜颜帖木儿的腰。
卜颜帖木儿认识这名亲兵叫作哈喇鲁,乃是二十年前就开始追随他的忠义勇士,如今勇士已老,正如江河日下的大元。
“水师没了,可以再建!将士折了,可以再募!可大人您若没了,江南还有谁能为主持大局?大元在江西,在江南,就真的完了啊,大人!”
哈喇鲁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卜颜帖木儿身躯剧震,挣扎道:
“哈喇鲁!你放手!本官身为统帅,丧师失地,唯有一死以谢朝廷!岂能苟且偷生,徒惹天下笑?!”
“不!大人不能死!”
哈喇鲁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光芒。他不再多言,手上用力,竟趁着卜颜帖木儿心神激荡、气力不济之机,强行将他从船舷边拖开些许。
同时,他飞快地伸手,扯下了卜颜帖木儿那件已然解开的紫红官袍!
“哈喇鲁,你做什么?!”卜颜帖木儿惊怒。
哈喇鲁却不答话,迅速将官袍套在了自己染血的戎服之外!官袍宽大,穿在他身上并不合体,但在硝烟与混乱之中,远处望去,那醒目的颜色与纹样,足以乱真!
“堂堂大元,立国近百年,岂能没有忠义之士?大人!保重!来世,哈喇鲁再为您牵马执镫!”
年老亲兵最后看了一眼呆住的卜颜帖木儿,咧嘴一笑,那笑容混杂着惨烈和忠诚。
说罢,他再不犹豫,转身猛地冲向船头最高处,那里正是汉军突击船只火力与注意力集中之地。他挥舞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已然逼近到数十步内的汉军战船,用生硬的汉话嘶声大吼:
“卜颜帖木儿在此!无能反贼,谁敢与我一战?!天佑大元——!”
吼声未落,在周围元军士卒的惊呼与汉军士卒猛然集中而来的目光中,
哈喇鲁纵身一跃,那身紫红官袍在火光与硝烟中展开如一面破碎的旗帜,随即“噗通”一声,没入了冰冷刺骨的鄱阳湖水中,迅速被浑浊的浪涛吞噬。
这一下变起仓促,无论是紧追不舍的俞廷玉所部,还是更远处观战的张德胜,视线都被那跃下的“紫红官袍”所吸引,攻势与炮火都为之一滞。
而真正的卜颜帖木儿,则被身边另外两名反应过来的亲兵死死按住,趁此混乱间隙,连拉带拽,迅速褪去外袍,混杂在普通士卒中,向着船尾另一侧悄然移动。
……那里,有一艘不起眼的小哨船,在混战之初便已悄悄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