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
潘勉假意板起脸,想如往常般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才惊觉少年已然长成,只得转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道:
“俺如今好歹是一县之尊,衙门里还能缺了使唤人?用得着你个小娃儿操心?”
他顿了顿,将李文忠的手臂轻轻交到罗本手中,语气郑重起来:
“贯中兄弟明日便要启程回江宁述职。这一路山水远,虽说如今是大汉治下,但难保没有宵小。你身手还过得去,路上护得贯中兄弟周全,也算报答他教导你一场的师恩。再者说……”
潘勉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
“你娘舅不是在江宁为官么?你都这么大了,就不想去见见他?到底是骨肉血亲。”
“俺——”
李文忠四舅朱重八确实在江宁为官,但自从他老子李贞续弦阎氏后,双方便断了联系,导致他对从小没啥印象模糊的四舅更加隔阂,更无多少亲近之感,甚至隐隐有些怨气。
正待说“从没见过娘舅”的气话,却被潘勉以眼神止住。
——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家亲舅的不是,无论内情如何,传出去,总归于李文忠这外甥的名声有碍。潘勉混迹行伍官场,深知人言可畏。
潘勉见李文忠听话住口,语气复又转为鼓励:
“江宁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汉国都!天子脚下,王气所钟!听说城里千街万巷,车水马龙,店铺里堆满南来北往的奇珍异货,酒楼上汇聚四海八方的豪杰英才!
那里有贯中兄弟这样的饱学名儒,更有常左丞、徐左丞、卞将军那样能征善战的大将!你就不想去亲眼见识见识?”
潘勉自己是虹县人,在汉王渡江南下前便因伤残退役安置,其实从未踏足过江宁城。
但他对汉王的崇敬近乎信仰,坚信汉王坐镇之地,必然是天下英才趋之若鹜、人文荟萃的煌煌大都。他这番虽带想象却充满自豪的描述,果然说得少年眼中泛起憧憬的光彩。
“可……俺舍不得潘叔您。”李文忠终究年少,感性压下理性,喉头有些发哽。
潘勉心中一暖,却知此刻不能心软,趁热打铁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是块好材料,就该早点为汉王建功立业,才不负你一身本事!就算……就算在江宁待不惯,全当去见见世面,再回来也不迟嘛!”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朝生暮死,很多时候,亲情也是一种奢望。
一份毫无血缘,却真挚如父的呵护与期盼,比任何金银爵位都更令人心头发烫。
李文忠望着潘勉那张疤痕狰狞却满含关切的脸,一时心潮翻涌,眼眶发热,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万千不舍与感激都咽了回去。
“潘叔……俺听您的。”
不舍归不舍,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刚刚苏醒的桐城。罗本一身青衫,李文忠背负行囊、腰悬短刀,在城门处与潘勉及几位同僚拱手作别。
潘勉拄拐立于晨风中,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转身,独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又空落落的怅惘,旋即被惯常的坚毅取代,一瘸一拐却步伐沉稳地,向着县衙方向行去。
——那里,还有无数等待他处理的公文与庶务。
南下之路,先是陆路,经桐城、庐江、无为州,然后于无为州码头换乘官船,驶入浩荡长江,最终逆流而上,直抵江宁。
这一段路程,皆属汉国在立国前便已平定掌控的核心疆域。
战乱的创痕虽未完全褪去,路旁偶见废弃村落残垣,但秩序已然重建,驿道得以修整,沿途关卡兵丁查验路引后皆恭敬放行,流民罕见,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
虽远未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治世,但也绝无盗匪公然劫道、歹徒陷害官员的险恶。
一路行程,与其说是李文忠护卫罗本,不如说是罗本继续为这早慧而好学的少年教学。
舟车劳顿之余,罗本为他讲解沿途州县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分析汉王在此地的屯田、安民、兴商之策,偶尔也考校他经史文章。
李文忠如饥似渴,边听边记,眼中时现深思之色。
而时隔数月重回江宁,沿途见闻的变化,也让自诩见多识广的罗本暗自心惊。
天下仍是大乱之局,群雄割据,烽烟未息。
但汉王治下这核心数路之地,不仅战火早熄,秩序稳固,更透出蓬勃向上的恢复势头。
田野阡陌整齐,水利沟渠多有修浚,沿途市镇虽不繁华,却店铺开张,行人神色间少了许多乱世常见的惶惶不安,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定与盼头。
待终于抵达江宁,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久居边鄙的罗本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但见秦淮河道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粉墙黛瓦,檐角飞扬。大小船只穿梭如织,满载货物。码头处力夫号子声响成一片。
沿河长街,店铺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粮行、茶楼、酒肆、书坊、药铺……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博带的文士,有短衣束发的匠人,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亦可见巡街兵丁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货物气息、还有秦淮河水特有的湿润味道,共同构成一幅繁华鼎盛、生机盎然的都市画卷。
“聚宝门内列绮罗,青溪桥畔酒旗多。南商北贾争趋市,卖尽吴绫越锦梭。”
罗本立于街头,望着眼前景象,胸中块垒化为诗情,不禁低声吟哦。这江宁,与他数月前离开时相比,似乎又繁华拥挤了三分,真正有了几分未来帝都的气象。
李文忠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少年心性再沉稳,此刻也难免露出惊叹之色。
那些高耸的楼阁、川流不息的人潮、店铺里见所未见的货品、街上行人迥异于桐城的从容气度……无一不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紧紧跟在罗本身后,一手下意识按着腰间短刀柄,既兴奋又略带几分初入大都会的局促。
罗本此番是奉调回京述职,非是闲游。
故而入城后,未敢耽搁,凭借吏部正式调令文书,直接住进了朝廷安置往来官员的馆驿。
安顿好略显兴奋的李文忠,嘱咐其莫要乱跑,罗本自己则匆匆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趁着天色尚早,便赶往通政司衙门报到。
李文忠独自留在馆驿房间中,起初还能耐住性子,整理行囊,温习罗本路上所教。
但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如同无形的钩子,不断撩拨着少年的好奇心。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见罗本仍未归来,他终是按捺不住,研墨铺纸,留了张“学生外出走走,申时前必归”的字条压在桌上,小心收好房门钥匙,便出了馆驿,汇入门外那汹涌的人流之中。
他毕竟心思缜密,并未埋头瞎闯。
先是沿着馆驿所在的街巷慢慢行走,观察左右,记住几个醒目标志。
随后寻了处临街、客人不少、看起来生意不错的茶铺,撩衣进去,在靠窗角落寻了个空位坐下,叫了一盏寻常的炒青,又要了两样店家推荐的淮扬点心。
茶水滚烫,点心香甜。李文忠边吃边竖起耳朵,留意着茶客们的闲谈。
江宁不愧为国都,百姓不仅对朝廷动向、四方战事消息灵通,更热衷于议论时政,言语间颇带天子脚下的自豪。
“嘿,听说了吗?鄱阳湖那边,常左丞和张将军使又打了个大胜仗!元军那个什么卜颜帖木儿,都已经投湖喂了王八!”
邻桌一个中年汉子,正对着几个同伴唾沫横飞。
“可不是!捷报昨日就传遍全城了!要我说,这下浙东那个跳梁小丑方国珍,怕不是得吓得尿了裤子?”
另一人接口,语气满是讥诮与畅快:
“看他往日嚣张,还敢勾结倭寇劫咱们汉国的商船!如今江西大定,王上还不一巴掌拍死他?我猜啊,用不了多久,这厮就得屁滚尿流爬来江宁,跪在咱们王上脚底下磕头求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