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唯有权衡利弊,敢于担当。西线想要速战速决,彻底掌握攻略江西主动权,水战胜负确是关键一着。
常遇春浓眉微蹙,仅仅思索了数息时间,便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德胜:
“水战俺也出不了啥主意,便按你说的办。湖上通讯不便,俺不能捆着你的手脚。这样,巡湖期间,你部只需每隔一日,派快船通报一次大概方位与情况即可。
其余临机决断,皆由你自行决定,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战机!”
常遇春这番话,等于是用自己主帅的身份,为张德胜扛下了“分兵轻进”可能带来的全部政治与军事风险,却又将前线最大的临机专断之权毫无保留地授予了他。
日后若胜,首功自然是张德胜及长江水师,常遇春仅能分得少许统帅之功;若有不顺乃至挫败,常遇春则要承担主要的统帅责任。
这份胸襟与担当,已远超寻常“信重”二字。
张德胜原本因水陆配属、年龄资历带来的那点微妙心结,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凛冽的湖风,压下胸膛激荡,再次抱拳,语气也更加沉凝郑重:
“左丞放心!末将此去,必谨慎行事。纵一时难觅良机,博不得泼天大功,也绝不敢将汉王苦心经营的长江水师,置于无可挽回的险地!”
当西线汉军将帅一心,谋划击败蒙元水军之策时,被常遇春骂作“老泥鳅”的卜颜帖木儿,正身处都昌县附近的湖湾之中,望着船舱外晦暗的天色与水波,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纠结与沉郁。
今年初,正统帅大军平灭叛乱的左丞相脱脱突然倒台,还被削官问罪,对原本就士气不振的元军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整个南方的平乱形势骤然陷入更深的泥潭。
卜颜帖木儿在这种形势下临危受命,肩负起整合江南诸省残存力量,扑灭各地反贼烽火的重任。按理说,他应该该坐镇前线,激励将士与贼军死战。
可现实是,从池州到江州,从江州到南康星子,每逢汉军主力逼近,想要发起决战,卜颜帖木儿的选择都是“避其锋芒”,毫不犹豫地后撤保存实力。
若只看表面,难免会招来“长腿统帅”“畏敌如虎”的讥嘲。但卜颜帖木儿绝非怯懦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能被元廷委以如此重任,正是因其过往赫赫战功与知兵之名。
昔日平定徐宋政权,卜颜帖木儿亲自统率江浙元军主力,从杭州一路西进,血战连场,一直打到徐宋“伪都”蕲水城下。
期间战局数次反复,险象环生,乃至石山渡江攻入杭州,斩断了江浙元军后路,军心动摇,他都未曾退缩,最终督军攻破蕲水。
战后,元廷论功,卜颜帖木儿列为第一,那是何等的煊赫与果敢!
可,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之势,却是汉军强而元军弱。
脱脱亲率号称百万的大军南征,何等声势?结果却在石山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精锐丧尽。汉军自此气势如虹,全线进攻,各条战线都在稳步推进。
反观大元,南北交通被石山、刘福通、张士诚等反贼势力拦腰斩断,江南诸行省已成孤岛,各自为战,粮饷兵源日益枯竭。
卜颜帖木儿正因为知兵,才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种令人窒息的实力差距,没有足够把握,贸然与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术灵活的汉军进行战略决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更重要的是脱脱败亡前车之鉴未远,血淋淋事实时刻在提醒他,手中若无足够忠诚的兵马,莫说朝廷一纸诏书就能要了自己的命,便是江西各地豪强,也不会再听他号令。
失地存人,始终手握机动力量(拥兵自重),进而择机歼灭汉军一部稳住战线,退而压服本地豪强继续提供钱粮,便成了卜颜帖木儿当下唯一的战略选择。
但这个选择,有一个致命的前提——他必须保有对鄱阳湖基本水域的控制权,至少是自由的通行权与隐蔽权。
唯有鄱阳湖还在手中,卜颜帖木儿才能利用战船的机动性,将有限的精锐兵力,快速投送到汉军漫长的防线或补给线上的薄弱点,形成局部优势,期待能打个翻身仗。
反之,一旦让汉军控制了鄱阳湖,无论蒙元水军被歼灭,还是继续保存有生力量退入赣江或其他江河中,元军都将彻底失去战略主动权,从此只能被汉军进一步分割、啃食,再无反击的可能。
因此,此番从星子撤退,卜颜帖木儿并未远遁,仍留在南康路都昌县附近水域,并放出大批哨船,严密监控着星子方向汉军的汉军行动,以等待战机。
他的冒险等待,在两日后得到了第一缕回音。
一名浑身湿漉的哨船头目被引上卜颜帖木儿的坐舰,跪在冰冷的甲板上急报:
“禀大人!汉军……汉军水师动了!汉军留下了一部兵马攻打星子县,其余战船约两百艘,正直奔都昌县而来!”
“约两百艘?”
卜颜帖木儿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疑惑的并非哨船未能探清汉军船队的确切数目——战场迷雾乃兵家常事,双方都会竭力隐藏真实实力,并阻止敌方探查,模糊的数据才是战争常态。
前些时日,汉元两军虽然没有爆发决战,但双方对彼此基本实力的侦察与反侦察从未停止过。
卜颜帖木儿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研判,长江水师战船总数应该在四百艘以上。即便分兵留守星子协助攻城、护卫侧翼,南下的主力舰队也不应只有这个数目。
是汉军故意示弱,隐藏了部分实力?
还是情报有误,汉军此次南下的本就是偏师?亦或是……常遇春另有所图?
战阵对决,如同高手对弈,最忌情况不明便贸然落子。
卜颜帖木儿心头疑窦丛生。然而,星子县在都昌县西北方,此刻湖面上正刮着凛冽的西北风,汉军船队顺风扬帆,速度极快!
军情如火,容不得他躲在舱中慢慢推演琢磨,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传令,”
卜颜帖木儿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沙哑与决断,在寒冷的湖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各舰起锚,收起外围哨船,全军——转向东南,撤!”
还是得避。
都昌附近这片水域,湖面开阔,水深多在三丈以上,本是大规模舰队展开阵型、进行正面决战的理想战场。
但也正因如此,卜颜帖木儿不能选在这里与汉军水师接战。
说来可悲,大元坐拥四海,本应凭借雄厚国力,造巨舰、练精兵,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这些草寇反贼。
可大元面对反贼屡战屡败败,陆师还好说点,随便拉些壮丁发些刀枪就算“兵”。
水师这种“高技术”兵种,则没这么简单,屡次重建又屡次被打残后,如今,莫说舰队总规模已不及汉军,便是大型战舰的数量与质量,也已被反贼反超。
在都昌县这种利于发挥大型战舰火力与冲击力的宽深水域决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更何况,都昌离星子还是太近了。水军一旦在此被汉军主力舰队缠住,陷入鏖战,驻扎在星子附近的那支汉军分舰队便能迅速赶来增援。
元军本就势弱,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只有一次,绝不能浪费在这种胜算不高、风险极大的接触战上。
撤退的命令迅速传遍元军水师。
号角呜咽,旗号翻飞,大大小小的战船开始起锚转向,拖着道道白浪,向着鄱阳湖更东南方向的复杂水域驶去。湖面上,只留下些许涟漪,很快便被寒风抚平。
但卜颜帖木儿心中明镜一般:鄱阳湖终究不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能够为数百艘战船提供充足补给、安全泊锚、并保持机动自由的水域和港口节点,数量有限。
一味避战撤退,不仅严重挫伤本已不高的士气,更危险的是,活动空间会不断被压缩,迟早会被熟悉了水情的汉军堵在某个角落里。
他必须在撤退中寻觅战机,在运动中创造战机。
接下来的几日,元军水师如同幽灵,在鄱阳湖南部的港汊浅滩间穿梭游弋,竭力避开汉军主力舰队的锋芒,同时不断派出小股哨船,如同触角般试探、骚扰、监视。
而张德胜统领的长江水师主力,则按照既定方略,不疾不徐地“巡湖”。
他们勘测航道,记录水文,绘制草图,遇到可疑港汊便派小船深入查探,遇到元军小股哨船便驱逐或捕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如同沉稳的猎手,仔细梳理着猎场的每一处草丛与洞穴。
终于,在进入一片名为“柴棚”的极其复杂的水域后,前出哨船带回了令人精神一振的讯息:
“报!都指挥使!前方主航道东南方向第三条大汊口内,发现大批元军小型战船,数量不下五六十艘!更深处港汊,似有更多帆影,但芦苇遮蔽,末将等人不敢靠近,没能看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