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作独木之舟,察汐涨汐落,近岸采捕,始知海赐鱼盐之利。今则巨舰连樯,掌季风洋流,明星斗辨航程,越重溟如履庭户!”
石山心中暗赞,詹鼎很聪明,没有为了靖海而专论靖海,而是从人类生产力发展与探索自然的历史必然性切入——尽管后者肯定不知道“生产力”这个词,却不妨碍他知道这个意思。
詹鼎在文章指出,由陆及海,不仅是人类能力的进步,更是“天命”所彰显的拓展方向:“扬帆万里,取珍奇而扩疆域——舟师所指,即王土所覆!……”
巧妙地将海洋扩张,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儒家经典政治理念结合起来,赋予了“兴洋”极高的政治合法性与开疆拓土的宏大意义。
随即,奏疏自然过渡到浙东现状,指出百姓“靠海吃海”历史悠久,已成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结合上文,暗示随着生产力发展,浙东百姓与大海的联系只会越来越紧密。
詹鼎并没有回避走海之风盛行后,随之而来的管理难题:出海之民易“沾染胡俗”,有伤风化;海寇因海贸之利而滋生,为祸地方,等等。
但他旗帜鲜明地指出,这些都是国家管理模式未随时代而进产生的问题,决不能因噎废食。
既不能放任自流,坐视寇患坐大;更不能愚蠢地“闭关锁国”,那等于将巨大的海贸利益拱手让人,反而会滋养出更难对付的走私集团与海上势力。
看到关键处,石山不禁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海贸本有大利,民见珍奇而心动,若严加禁绝,必铤而走险,私贩成风。若因兴洋之弊而闭关,则榷税尽失,反养沿海奸宄,啸聚岛屿,富可敌国!
更可虑者,商船绝迹则海防废弛:烽火台空设,战船朽坏,寇盗窥伺,一板可渡,则我朝万里海疆,便成不设防之境!失之于商,得之于盗,实乃资敌弱己之道也!’”
“不错!”
石山忍不住击节赞叹,抬起头,看向詹鼎的目光中,欣赏之色再无掩饰。
他赞的不仅是詹鼎的文采,更是这份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胆魄——世上从来都不缺真正的聪明人,清楚兴海之利的读书人不可胜数,但敢具文将其说出来,挑战既有利益者,则少之又少。
詹鼎看到了开放与管控的辩证关系,看到了海防与海贸的相互依存,其核心观点,竟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认知隐隐相合。
虽然这其中或许有揣摩上意,刻意迎合他的成分,但能有此认识,并敢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这份见识与担当,已远超寻常官僚。
听到这声“不错”,詹鼎一直紧绷的心弦,几乎要激动得绷断!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欢呼,知道自己赌上了身家性命的这一注,押对了!
汉王认可此疏,他的前程便有了最坚实的基石。
奏疏的后半部分,开始涉及具体操作。
詹鼎提出,要通过重新清丈编户、授以滩涂官田等政策,首先解决灶户、疍民、永佃户等最底层海民的基本生存,给予他们“恒产”,剥离其对沿海豪强的经济与人身依附。
同时,以“兴洋”之策,为这些掌握了航海技能的百姓开辟正当的就业与上升通道(如受雇于官营船队、参与港口建设等),逐步改善其生活,
使之成为朝廷“靖海”的基层依靠,而非破坏力量。
他并没有为了博取汉王支持,而在奏疏中只谈“兴洋”的好处,故意忽视其难度,明确指出了推行此策的阻力:
“兴洋”必然触动沿海豪强的既得利益,会遭遇软磨硬抗,乃至武装叛乱。
因此,“兴洋”的前提,必须是“靖海”,朝廷需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横扫一切胆敢跳反的大海寇——至于多若牛毛的小海寇或者说走私小团伙,则要靠加强编户管理和地方治安。
同时,必须改革和加强市舶司(海关)的管理职能,不能只满足于收税,要建立包括船舶登记、统一标识、固定航线报备、货物稽查等在内的整套管理制度,将海上活动纳入有序管控。
他还建议必要时可遣水师巡海护航,扫荡不法,宣威海外——实际是加强出海船只管控。
良久,石山终于将奏疏看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再次看向詹鼎时,目光已变得十分亲切,语气中也带上了明显的温度:
“此疏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尤其是分化豪强与细民、加强市舶司管控等大政方略,已颇具操作性,非深思熟虑、熟知地方情弊者不能为。詹卿果然大才。”
他话锋一转,带着考校与期待的意味:
“想必,对于当下如何具体瓦解方国珍势力,卿也已胸有成竹了吧?方才所言‘掘其根基’,具体当从何处着手?”
詹鼎闻听如此高的评价,心情激动地无以复加,他慌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王上谬赞,臣惶恐!臣……臣只是借王师赫赫之威,献锦上添花之微末小策,岂敢妄言‘定计’?其实,瓦解方氏之事,王上早有先见,已然做在了前面——”
他略作停顿,抬头看向石山,恳切道:
“臣与方明善同舟来朝,一路劝说,此人又目睹王上治下景象,对比方氏困局,已有深切的悔过与动摇之心。
此子乃方氏嫡长孙,身份关键,若王上能拨冗召见,示以仁德宽宥,或可收奇效。”
“方明善?”
石山略感意外,随即了然。
石山此前命徐达将詹鼎和方明善同船送至江宁,确实想过让詹鼎劝降方明善,至少要软化此人的对抗意志,却没想到这么快有结果,还如此明显。
这无疑是詹鼎主动送上的又一份分量很重的“投名状”。此人不仅眼光独到,而且办事得力,懂得顺势而为,实在是个难得的务实干才。
“可以,孤稍后便召见他。”
石山应允道,看向詹鼎的目光越发满意,和煦笑道:
“詹卿才学兼备,想必早有表字吧?”
詹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切问题弄得微微一怔,脸上竟泛起一丝与方才献策时的侃侃而谈截然不同的窘迫与赧然。他父亲只是个艰辛的卖饼小贩,当初给他取名“阿福”,只求平安温饱。
后来他读书稍有成就,才自己改名“鼎”,取“三足立世”之意,又自取表字“五味”,暗扣“鼎和五味”的古意,却也隐约透露出早年生活清苦、人生百味的记忆。
他有些拘谨地低声答道:
“回王上,臣……臣表字‘五味’。”
石山微微颔首,他早就派人查过詹鼎,知道其出身和表字等事,并提前做过基本功,清楚“五味”之意出自《说文》,笑容愈发温和,道:
“‘鼎,和五味之宝器也’,此字虽合古意,但用以彰显卿的才具和志向,稍显不足。今日,孤便为卿改一字,如何?”
詹鼎脑中“轰”的一声,巨大的狂喜与荣耀感瞬间淹没了他!
君王赐字,绝非简单的改名,而是君王公开对其认可与接纳,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詹鼎就是汉王公开宣示的“自己人”,这份政治资本与信任,千金难换!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伏地大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调:
“臣……臣何德何能!请……请王上赐字!臣万死不负王恩!”
石山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满意。恩威并施,识人善任,正是驾驭英才之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庄重而清晰:
“鼎为器,非止调和五味。亦是宗庙重器,国之象征,常铸鼎以铭功勋,记载煌煌伟业,乃镇国之宝,安邦之器。卿既有济世安民之志,靖海兴洋之才,日后当为我大汉之栋梁。
‘五味’之字,可舍矣。自今日起,卿便以——‘国器’为字!”
国器!
詹鼎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呢喃着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国之重器!汉王不仅给予了他无上的荣宠,更对他寄予了成为国家柱石的殷切厚望!这荣耀如同炽热的阳光,将他前半生所有的坎坷、屈辱、彷徨都照得通透,烟消云散。
但这期望也如同一副最沉重的枷锁,从此将他牢牢绑定在汉王这艘必将驶向天下的巨舰之上,再无退路,只能鞠躬尽瘁,生死相随。
然而,在这乱世激流中,能获得如此粗壮、如此可靠的“大腿”紧紧抱住,已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更何况,这大腿的主人,是必将结束乱世的“真龙”!
詹鼎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忠诚:
“臣本降人,才疏学浅,出身微贱……蒙王上如此天高地厚之恩,赐字‘国器’,以国士相待……臣……臣唯有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王上知遇之恩!佐王上靖清海宇,开万世太平!”
……
ps:华夏先民早就对生产力影响生活方式,有着朴素认知,《淮南子·氾论训》原文:
古者民泽处复穴……后世为之机杼胜复以便其用。
古人炎褥,木钩而樵,抱甄而汲,民劳而利薄;后世为之耒耜耰锄,斧柯而樵,桔槔而汲,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后世为之柺楇而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