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路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田地中出产较少,偏有临近大海港——定海港。“靠海吃海”在这里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则。
这里的人自孩童时起,便已熟悉混着咸涩的海风与渔获的腥气,学会的童谣也大多与走海有关。
正因为其出身和成长的环境,詹鼎才能拨开方国珍“义军首领”的迷雾,看清其海寇发家,依靠“海道”牟利坐大的本质。
但他也是寒窗苦读十余载,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统儒学浸染的士子,潜意识里仍不可避免地存在“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
毕竟,靠海发家的台州豪强,都会竭力培育家族子弟读书,期望他们能够出仕抬升门第。
在他看来,汉王出身于益都路军户,那是与土地、刀枪为伍的阶层,对于一旦扬帆出海便如脱缰野马、礼法再难约束的海商,只怕观感更为不佳,甚至可能视之为难以管束的麻烦与隐患。
因此,当石山将“欲靖海疆,当从何处入手”的问题抛回给他时,詹鼎的回答便很谨慎,字斟句酌道:
“王上,浙东情势,犹如一张巨网。豪强大户,是这张网的纲绳与结扣,因垄断‘海路’私利而兴盛;而万千贫户小民,则是依附其上的网眼,靠海谋生,仰其鼻息。”
他略微停顿,偷偷抬眼,想从石山脸上捕捉一丝情绪的波纹,以确定自己有没有惹怒汉王。但石山只是微微前倾上半身,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丝毫喜怒。
詹鼎心下更紧,赶紧强自收敛慌乱的心神,继续道:
“故而,臣以为,欲治海患顽疾,必得以雷霆手段,斩断豪强私自掌控的‘海路’,摧其纲目。但……又不能因此堵塞了小民捕鱼煮盐的活路,迫使其倒向方氏,或自行下海为盗。
这其中的出路,恐怕……还是得落在‘兴海贸’三字之上。唯有朝廷主导,开海通商,制定规则,方能使利归国家,惠及细民,同时剪除豪强赖以坐大的私利根基。”
说完这番话,詹鼎感到后背已渗出冷汗,湿了内衫。他死死盯着石山,唯恐自己这带有“与商共利”色彩的建议,触及了君王心中某种不可言说的忌讳。
石山依旧没有表态,只是食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了一下,示意詹鼎继续讲。
这份沉稳的气度,反而让詹鼎更加摸不透深浅,只能硬着头皮,将话题转向更具体的军事方略,试图用实在的战果来铺垫:
“方氏陆师,多是去年才仓促纠集,甲械不全,训练不足,仅能勉强守城。面对我百战王师,几无野战之力。只要王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浙东诸城,迟早会被逐个击破。
方国珍其人,狡黠惜命,非常清楚两军的巨大差距,其实一开始就无死战之心。
此前,他只派其弟国瑛率两千偏师,象征性袭扰嘉兴府,而非大举进攻,实是害怕与大汉结仇太深,彻底断绝日后乞和转圜的余地。若非……天威难测……或许他早已遣使输诚了。”
詹鼎这番话,明显有迎合石山之嫌。
汉军陆战虽强,但想要全取浙东三路,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且不说台州、温州路山峦叠嶂、地形复杂,仅以庆元路尚未攻取的三城而言,奉化州不难攻取,象山县和昌国州却皆有海路隔绝。
汉军若不能先重创方氏水军,取得制海权,即便冒险夺下了这两地,也需留下东海水师在此长期护航,战略上将极为被动。
可若是放弃海路,拿下奉化州后,直接经陆路攻入南面的台州,绵长的补给线又将成为方氏水军袭扰的活靶子。
除非汉王愿意从西线再抽调大批精锐兵马,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物力碾压过去,并长期承受方国珍海上游击,袭扰沿海州县的代价。
否则,“接受方国珍有条件投降”便是代价最小,也最符合当前汉国整体战略的选择。
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游戏,而是服务于明确政治目的的军事行动。
石山将此战定性为“惩戒”,而不是“兼并”,便是早就看清了这些问题。
浙东地形复杂,而方国珍又是蒙元早就验证过的难缠海寇,他不愿因追求一时表面上的“全胜”,而打乱汉国“南主北次,先西后东”的整体扩张节奏,陷入可能的长期消耗。
但“惩戒”的目的,也不是以大欺小,逞毫无用处的威风,而是要借此战削弱方国珍势力,夺取关键利益,扩大汉国在浙东沿海的战略优势,为将来彻底解决浙东问题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和谈与否,待我军拿下奉化州再议。”
石山先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划定了底线,旋即重申发起此战的“正义性”与必要性:
“去年,我军席卷浙北,牵动并击溃了江浙元军主力。方国珍则趁此机会,取巧攻下台州,妄图割据浙东,彼时遣你等来使杭州,信誓旦旦保证,愿与孤携手抗元,共安海疆。
孤为抗元大局计,愿修好友邻,主动让出了我军兵锋已及的庆元路,以示诚意。”
说到这里,石山的语气渐转冷冽,道:
“不意此獠不思携手共拓海路,将海上贸易之利做大,惠及双方百姓,反而以邻为壑!
害怕刘家港重开,影响其独占‘海道’的私利,竟趁我军与徐宋争夺江西,无暇东顾之机,悍然袭掠我大汉出海商船,戕害汉国子民!
此等背信弃义、目光短浅之徒,不配拥有定海此等良港!此战,孤不仅要惩戒其罪,更要收回本就该属于汉国的疆土与海利!”
石山这番话,既严厉斥责了方国珍的短视与不义,也侧面回应甚至肯定了詹鼎“兴海贸”的建议——汉王不反对海贸,甚至愿意与盟友“共同做大”海贸规模。
方国珍鼠目寸光,为了垄断海贸私利,而亲手破坏了双方合作的基础。
那么,汉国收回海贸之利,亲自主导远洋秩序,便是顺理成章。
詹鼎听到这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甚至涌起一股“得遇明主”的知遇之感。
他此番乘船赶来江宁的途中,反复思虑,已将关于靖海的诸多想法写成奏疏,却不敢一入殿就献上,便是怕其中有些“忌讳之言”会触怒汉王。
此刻听出汉王有兴海贸之意,他再无犹豫,趁势进言道:
“王上圣明!浙东开战以来,方氏海、陆两师皆屡遭败绩,军心民气已堕。只要王上愿示罢兵之意,开出条件,方国珍为求苟存,定会满口应承。
然此人素无信义,屡降屡叛,无丝毫愧疚之心。一旦我军主力西调,东线稍显空虚,难保其人不会再次生出异心,故态复萌,暗中为祸。
臣以为,须得趁此战大胜之威,震慑浙东,掘断方国珍为祸的根基。纵使此人他日贼心不死,然根基已毁,亦难再兴起大风浪。”
说罢,詹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捧起:
“臣奉诏入朝,舟行途中,目睹运河两岸,圣王治之下百姓渐安,烟火温馨,再思及方氏屡屡为祸沿海,致生灵涂炭,有感于王上仁政,福至心灵,于靖海安民之道,偶有一愚之得。
不揣冒昧,具文成疏,敬请王上御览!”
他被俘后为了尽快引起石山注意,大言自己有“永靖东南海疆”之策。这段时间苦思冥想,头发都掉了不少,总算赶在进抵江宁前,有了这份奏疏。
“哦?”
石山日理万机,麾下文臣武将很少有机会单独奏对,还有些人限于表达能力不足,吭吭哧哧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詹鼎提前准备奏疏,确是个有心人,也有胆魄。
“呈上来!”
石山如今身负汉国安危之重,若是让降官来个“图穷匕见”,可就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所谓“呈上来”,不是让詹鼎自己呈上奏疏,而是由侍立一旁的内侍上前,谨慎地从詹鼎手中接过奏疏,先略作检查,然后才躬身趋步至御案旁,在石山面前缓缓展开。
只见卷首“靖海兴洋疏”五个筋骨俨然,力透纸背的标题大字映入眼帘。
石山迅速扫视开头几段,便知此文绝非仓促应景之作,此疏洋洋洒洒约有数千言,看完需要有一会,自不能让詹鼎干站着。
“赐座。”
石山头也未抬,目光已沉浸在奏疏的文字之中。内侍连忙为詹鼎搬来绣墩。
“臣……谢王上赐座!”
詹鼎明知道汉王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却一点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坐下,却只敢坐实半边,心神比方才更加紧绷。
他并不知道“海权”与“陆权”的后世理论,但仍能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模糊地意识到,提出“兴洋”,等于提议国家将大量资源与注意力投向海洋。
这势必触及传统陆权利益格局,进而影响汉国高层的权力分配。
他一个新降之臣,贸然涉足此等可能引发朝堂争论的国策层面,无疑是极大的冒险。
但汉王如今基业已固,汉国正迈向新的扩张与治理阶段,詹鼎若想脱颖而出,博一个远大前程,就不得不行此险棋,将自己的命运与“靖海兴洋”这四个字捆绑在一起。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石山翻阅奏疏的沙沙声,以及铜漏那永恒不变的滴答声。
詹鼎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仿佛能听到自己身体内血液流动的轰鸣。
石山则沉浸在奏疏中,此文开篇便气象不凡:
“臣闻:上古先民临渊望洋,唯恃浮木以渡,视鲸波如鬼域,谓沧溟乃绝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