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庄严的奉天殿偏殿。
殿门开启,光线涌入的刹那,一个青色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趋入殿中。
詹鼎除去了一切代表旧主的所有饰物,只着素净的儒生直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深深跪倒,以额触地,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叩响,言语中充满了恭敬和惶恐。
“罪臣詹鼎,愚昧昏聩,有眼不识天命真龙!竟苟安于台州一隅,辅佐逆臣方国珍割据浙东,抗拒王师天威。万死莫赎,万死莫赎!”
元末纲纪崩坏,群雄并起,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早已是常态,君臣之间那种源自先秦的人身依附与道德枷锁,早已松动,背主者并不会受到过多道德谴责。
有才能者辗转投效明主,甚至朝秦暮楚,都算不上稀罕事。
但在表面上仍需高举“忠孝仁义”大旗的封建社会,“贰臣”的名声,终究是一块难以洗净的污迹,会如影随形,深刻影响一个背主者在新朝的政治前景。
詹鼎深谙此理。他可以不在乎方明善鄙夷的目光和台州故旧的唾骂,却绝不能让掌握着自己生死荣辱的“真龙”,给他打上“首鼠两端”“背主求荣”的标签。
其人此刻主动将这道德“污点”赤裸裸地展现出来,赌的便是汉王“金口”一开,能以“天命所归”“弃暗投明”的宏大叙事,替他完成最权威的“漂白”与定性。
御座之上,石山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下方跪伏的身影。他阅人无数,詹鼎这点小算计自然瞒不过他。但这重要吗?
人心皆有私念,臣子渴望在新主这里获得一个清白的起点,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更何况,此刻他确实需要詹鼎这个熟悉方氏内情,且在浙东有一定名声的士人,来作为瓦解方国珍势力、安抚浙东人心的切入点。
千金买马骨,其效应正在于此。
石山轻轻抬手,声音和煦,仿佛春风化雨,瞬间涤荡了殿中的沉重与紧张:
“詹卿不必如此。孤闻詹卿出身寒门,才名与德行早著于乡里。虽不幸为方国珍强行征入幕中,然卿于其位,谋其政,敢于任事,不避艰难。
牧守宁海一县时,便能以文吏之身,震慑军中骄兵悍卒,使其不敢扰民;又能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安抚流亡,使宁海县竟成乱世一方难得的净土,百姓稍得喘息。”
石山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似乎越过了詹鼎,投向了更疮痍满目的山河:
“天下板荡,烽烟四起,亿万生民便如失怙孩童,仓皇奔命于荒野。若无良吏如慈母般抚慰赈济,这些‘孩童’便只能冻饿死于沟壑,或沦为他人口中之食。
孤虽尚未一统宇内,得膺大宝,然视天下万民,皆如己出骨血,每闻一地有良吏能保境安民,便心生欢喜,恨不能我治下州郡牧守,皆能如詹卿一般,存此仁心,行此实事。
此等护佑生民,存续元气的良吏,于国于民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破坏容易,建设太难,蒙元江南、江北之间的差异为何如此大?除了南北曾长期分裂对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区域人口和经济差异过大。
弥合南北差距,重建华夏共识,也是石山得天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大难题。
他当然希望各地能够多些治安抚民的良吏,为天下多保留一些元气。
石山这番话并非客套,确有几分发自内心,将詹鼎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保存乱世元气”“践行王者仁心”的层面。
它精准地击中了詹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自我价值的认定。在汉王的心中,他不是一个单纯的“降臣”,而是在黑暗中依然努力发出微光,有原则有能力的治理者。
汉王不仅给了他“无罪”的判定,更给了他“良吏”的崇高评价。
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詹鼎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释然与激动席卷全身。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已带上了些许哽咽:
“王上……王上明鉴万里,体恤下情,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受圣人之学,只是做了为政一方该做的事,不敢当王上谬赞!”
詹鼎知道,自己赌对了,政治生命中最危险的那道关口,已然平安渡过。但想在汉王麾下真正立足,仅靠“乱世良吏”的评语可不够,说完客套话,不待石山再垂询,他便主动道:
“臣治宁海,也不是为了方氏。方氏拥兵数年,祸乱沿海,割据浙东,然庆、台、温三路百姓所惧不过刀兵,所为不过温饱,并非方氏私属,与其更不是一条心。
今王师一战而定庆元路,已施雷霆手段,方氏兵马尽皆胆寒,抗拒意志锐消。
只待王师秋毫无犯之名传至台州和温州,或可考虑剿抚并用,两路百姓知王上有好生之德,定弃方氏,而沐王化!”
平定浙东,自然不可能詹鼎描述的仿佛传檄可定。方军固然打不赢汉军,但汉军想要消灭方军,也不容易。
尤其是台州路,西、北两面皆是山地,东面临海,汉军若不能击败方氏水军取得制海权,想要拿下此地,必然要颇费周章,最终还会留下尾巴。
从这方面讲,詹鼎提出的解决思路,还是很正确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方国珍在浙东折腾了这么多年,其依仗,不止是一支飘忽不定的水军,在岸上还是有些根基。
对付这种实力,不可能一棒子直接打死,必然是要剿抚并用,先瓦解方国珍在浙东的统治基础,再考虑彻底消化三路。
此前,詹鼎所献计策有明显的错漏。
徐达、毛贵、赵胜皆是文武兼通的人才,绝对能看出一些端倪。但三人作为一线统兵战将,主动上报此事,其实就表露了很明显的政治倾向。
——方国珍滑不溜手,浙东三路非一战可定,在东海水师有把握全歼方氏水军前,尽量不要把方国珍再次逼下海。
石山也正是读懂了三人的隐藏的信息,才召詹鼎入江宁,本来就是为了咨询平定浙东,眼见詹鼎如此识时务,他满意地颔首,道:
“詹卿起来说话!”
“谢王上!”
詹鼎再拜起身。依旧不敢完全挺直腰板,保持着恭谨的躬身姿态。
去年随方明善出使杭州,他尚能保持士人风度,与石元帅对视,侃侃而谈。
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利害攸关,那层代表绝对权威与主宰的无形距离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更加敬畏,目光只敢落在御座丹陛的云纹之上。
石山将詹鼎的恭谨尽收眼底,并没有再做什么“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把戏。
对待降官,尤其是詹鼎这类主动献上“投名状”,明显有所求的才智之士,给予初步的礼遇和肯定,是必要的怀柔。但过犹不及,过分的热情反而会让人疑心,或滋生不该有的妄念。
詹鼎想要的,显然不是几句虚浮的“礼遇”,而是实实在在的“待遇”——官职、权责、在新朝体系中的位置。
汉国正高速扩张,急缺各类人才。对真心投效者,石山向来舍得给待遇,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功绩和相应的能力。
现在,初步的“政治审查”已过,该是验看“货色”成色的时候了。
石山面前,空谈大义无用,他需要的是能落地的策略,是切实可行、能撬动浙东僵局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