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卿不必过谦。你方才言道,方氏部众胆寒,百姓并非与其一心,可剿抚并用。此论颇合孤意。然则,如何剿,如何抚?其间分寸火候,又当如何把握?孤愿闻其详。”
考验,开始了!
詹鼎精神一振,这一路苦思,甚至在面圣前最后片刻还在心中反复推演,等的便是这个问题。
他略作沉吟,整理思绪,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条理:
“王上明察秋毫。方氏割据浙东,其命脉维系,看似在于那支飘忽难测的水军,实则根植于‘海道’二字。”
他刻意停顿,开始扩展这个核心推论。
“得海贸走私巨利,方能养兵自重;控沿海往来航道,方能震慑四方,保其巢穴暂且安稳。反之,若海道不靖,其利自损;若海道洞开,其穴亦难守。
故而,破方氏之局,必先着落于这‘海道’之上。”
为了彻底说清这“海道”背后的复杂生态,詹鼎决定追根溯源。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石山的神情,见汉王并无不耐,反而露出倾听之色,便大胆抛出一个引导性问题:
“臣敢问王上,可知在方国珍祸乱浙东沿海之前,此地海患便已成痼疾?”
“知之不详。”
石山闻言,坦然摇头,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轻轻摩挲。
一个盐贩子能迅速坐大,固然离不开其能力超群,但更重要的是有其能够坐大的深厚土壤。石山很早就安排人手搜集方国珍有关的情报,对浙东的海盗史并非“知之不详”
但此刻是考校詹鼎,石山身为人主,兼听则明,没必要在臣子面前卖弄“全知全能”,满足毫无自己用处的虚荣心,且他确实需要詹鼎这个局内人,从全新的独特视角,解读浙东海患。
“还请詹卿为孤解惑,剖析浙东海患痼疾根源。”
得到汉王的鼓励,詹鼎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思路对了,信心更增几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纷乱的历史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沉声道:
“王上,浙东之地,七山二水一分田,田土瘠薄,出产有限,民生日蹙。然造化弄人,偏偏又面朝汪洋,毗邻那日进斗金、商船云集的定海港。
故此地百姓,‘靠海吃海’之风,自古皆然,非止蒙元一朝。捕鱼贩盐,不过是浙东百姓寻常生计;更有那生计无着、或被逼无奈的亡命之徒,操舟楫,挟刀兵,泛海为寇,亦成常态。”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石山的反应,见汉王神情专注,毫无因自己“绕圈子”剖析背景而显出的急躁不耐烦的情绪,心中不由暗赞
“致虚极,守静笃。王上心思沉静,不急于求成,不惑于表象,仅此养气凝神的功夫,便是方国珍拍马难及的境界。无怪乎短短数年,便能聚集众多贤才,成就如此基业。”
詹鼎受石山感染,也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绪,继续深入分析,言辞渐趋犀利:
“而沿海大族,家资豪富者,私下里联络海寇,坐地分赃,乃至暗中豢养亡命,以为爪牙,在浙东,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官府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岩方氏,虽自诩出自仙居县,以贩盐起家,但论及走海为寇、横行海上的资历与凶名,不过是后起之秀,最初在那些积年的海寇巨擘面前,名声并不显赫。”
“哦?”
石山恰到好处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以示自己对詹鼎的话题很感兴趣,却不打断对方的发言,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方国珍最初被逼造反的直接原因,”
詹鼎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露一段尘封的秘辛:
“乃是同乡海寇蔡乱头劫掠州县,其仇家黄岩陈氏趁机向官府告发,诬指方氏与蔡乱头私通。官府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问罪,方国珍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聚众反抗。
陈氏虽是诬告,方国珍却非全然冤枉!
王上明鉴,沿海灶户,煮海为盐,守着犹如金山银海的盐利,为何世代穷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盖因其‘无根’!
盐场、‘牢盆’(煮盐工具)皆被官府及依附其的豪强把持,灶户不过是赤贫的劳役。
方氏若无早已经营成熟、能避开官府盘剥的海上私销门路,即便侥幸夺得几处‘牢盆’,所产之盐,又如何能变成真金白银,供养其日益庞大的家族与部众?
故臣以为,方国珍对外宣称的因夺‘牢盆’而兴家,乃是倒果为因!实则是先有了稳妥隐秘的‘海路’与销赃网络,才有了争夺并消化‘牢盆’产出的实力与底气!”
这一番剖析,结合了地方恩怨、经济链条与黄岩方氏发家的隐秘逻辑,确实超出了寻常情报的范畴,显露出詹鼎在方氏幕中时,便已留心收集方国珍发家史,且在情报分析上确实有过人之处。
石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鼓励詹鼎继续,后者精神更为振奋,言辞也越发大胆,直接指向蒙元统治的腐朽根基:
“至于蒙元朝廷,腐朽已极,只知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何曾真心顾念过沿海民生与海防戍守?定海港防务,早在方国珍起事之前多年,便已空虚糜烂,形同虚设。
臣尝闻,至大年间,百余日本海商因不满税吏苛索,竟能轻易啸聚,焚烧港内官衙、民居、寺观,甚至一度冲击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
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倭寇,猝然作乱,尚能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动荡。
那么,那些熟悉本地水文、地理,乃至与豪强暗通款曲的本地海寇,若蓄意为之,早已麻木瘫痪的元廷官府,又拿什么来应对?”
詹鼎总结道:
“故而,在臣看来,所谓‘方国珍首举义兵,掀起天下大乱’,不过是适逢其会,时势使然。方氏祸乱沿海州县,烧杀抢掠,与此前百十年间层出不穷的浙东海寇所为,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只不过,其规模更大,运气更好,遇到了元廷最虚弱的时候。所谓‘首义’之名,不过是一块遮羞布,其内核,仍旧是更大规模的海寇作乱罢了。
看清了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为何此人空有搅动风云的贼胆与气运,却胸无大志,乏称雄天下之心,只满足于割据三路,做个富家翁式的海贼王。”
终究曾是旧主幕僚,詹鼎名义上贬低方国珍,实则还是在为其说情——乱世争霸,唯胸无大志者的失败者可活。且他并未将方国珍贬得一无是处,随即话锋一转转,继续道:
“然,方国珍举兵后,为求自保,先后覆灭蔡乱头、杨七魁等海寇,又收复李德孙、柳恂等势力,客观上,如同大鱼吃小鱼,在混乱中形成了某种以他为核心、相对统一的暴力秩序。
对比此前极度破碎、互相攻伐的海患局面,确曾有过短暂的‘靖海’之效。
浙东沿岸诸多豪强大族,见其势大难制,却乱中有‘序’,为了自家的海贸利益不至被完全搅乱,也只能暂时放下成见,与之合作,甚至提供掩护与补给,形成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
这便是方氏今日在岸上,除水军外,所余不多的根基之一。”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詹鼎的剖析将覆盖在浙东乱局表面的“义军”“割据”等迷雾层层剥开,露出了其下盘根错节的海寇经济生态、官匪勾结传统、元廷治理彻底失效的冰冷现实。
石山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沉稳:
“詹卿的剖析,鞭辟入里,令孤耳目一新。孤欲靖海疆,当从何处入手,方能切中要害,又不至激起更大的溃烂?”
……
ps:这周出差,不是不想一章码出阅读体验更好的完整剧情,实在是没时间,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