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江北行省的令旨发出的当日,浙东前线也送来了毛贵、赵胜两部联军攻陷鄞县的战报。
战报中,除了详细描述鄞县之战的经过,对方国珍势力实力进行重新评估,并上报东线下步作战计划外,还阐述了降官詹鼎献纳的“永靖东南海疆”之策。
限于战报篇幅,詹鼎所献计策语焉不详,且在石山看来,此策有明显的逻辑漏洞,他其实不是很感兴趣,更感兴趣的是詹鼎这个人。
石山记得去年自己率军横扫浙北时,詹鼎曾随方明善到过杭州,协调庆元路归属问题,对这个谈吐不凡的浙东官员印象深刻,此后特意安排军情科调查了此人过往。
情报显示此人寒士出身,被方国珍强以其家小安危相胁,强行拉其入伙。
石山由是认定詹鼎可以争取,不意此人这么快就落在自己手里,倒是可以召他来江宁,详细了解方国珍有关情况。
石山当即在战报上做出批示:同意“继续进取奉化州”的进军方案,命派快船押解战俘方明善入江宁,并随船护送降官詹鼎。
……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水乡的屋脊与树梢,河道两岸,乌桕树的叶子已染上了深红与赭黄,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不时有几片旋转着飘落,贴在浑浊的水面上,旋即被船头劈开的细浪卷走。
船是汉军水师常见的快船,形制细长,前后两桅,此刻只升了半帆,借着西北风,不疾不徐地逆着南运河的水流,进入杭州府境内,转而向北行。
船舷两侧,各站立着十余名精壮的汉军将士,他们受汉王之命,“护送”方明善、詹鼎二人赶往江宁。
方明善被安置在船舱中部,一间狭小却还算洁净的客舱里。
他肩头上的箭伤虽经军医处置,敷了金疮药,绑紧了麻布,但失血后的虚弱与船只轻微的晃动,仍让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虚汗。
方明善毕竟是黄岩方氏嫡长孙,方国珍势力名义上的继承人,汉军并未给他上枷锁镣铐,但其水性极佳,即便战伤未愈,也不可能让他随便出舱活动。
舱门从外闩着,只留一扇糊着绵纸的小窗,透进天光,也映出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河岸秋色。
方明善靠坐在简陋的木板铺上,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方氏“少将军”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但眼中难以掩饰的茫然与颓唐,却如这舱内的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吱——呀!”
舱门被人推开,方明善斜瞄了一眼,见是詹鼎,又迅速将脸别了过去。
詹鼎端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上面还浮着几片腌菜。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束得一丝不苟,与方明善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少将军,用些粥吧,船行到江宁,还得有几日路程。”
詹鼎将碗放在方明善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二人原本是主从关系,如今方明善沦为阶下囚,詹鼎不仅主动投降了石山,还恬不知耻充当说客,分明是在方明善的伤口上撒盐。
方明善没有动那碗粥,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詹鼎一眼。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更多的是被心腹背叛后的刺痛与无力。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刻意挤出一丝追忆往事的调子:
“詹先生,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我奉将军之命,出使红旗营,先生作为我的副使,咱们也是一路乘船,进入杭州。”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小窗,仿佛能穿透绵纸,看到去年的景象。
“那时将军已率大军全取台州路和奉化州,正欲再接再厉,夺取鄞县。先生与我舱中对坐,商讨与石元帅的谈判方略,意气风发,一心为将军谋划、为乡梓定策。”
方明善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尖刻而凄凉:
“彼时的目的地是杭州,觐见石元帅。如今,船还是船,人还是你我,目的地却变成了江宁,要见的,是已贵为汉王的石山。而先生你……”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道:
“也已摇身一变,成了汉王麾下新晋的‘献策之臣’。明善此去江宁,生死难料,还望先生……看在以往鄞县共事的情分上,略加关照,莫使我死得太难堪!”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带刺,将詹鼎“变节投敌”、“卖主求荣”的举动剥得赤裸裸,更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悲情、无助却又不失骄傲的位置上,反衬出詹鼎的“无耻”与“势利”。
詹鼎面色平静地听着,看不到任何情绪变化,甚至等方明善说完,气息有些不稳地喘息时,还上前半步,替他将那碗快要凉掉的粥又往前推了推。
方国珍胸无大志,最先举起义旗,掀起元末大乱,但闹了这么多年,仍摆脱不了只图自家富贵的底色,即便詹鼎为其兢兢业业治理地方,也始终得不到方国珍及其子弟的信任。
不仅屡屡以家小安危相胁,还在城池危急的关键时刻,将他赶下城墙。
方氏如此待自己,詹鼎自不可能愚忠“守节”。
鄞县城破后,他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投降。
此刻,方明善当面羞辱詹鼎,也只能讽刺他更换门庭何其迅速,没脸骂后者“不守臣节”。
詹鼎自觉并不亏欠方国珍什么,面对方明善的讽刺,对他而言,仿若清风拂面。
他目光平静地端详方明善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红晕的脸,看了足足数息之久,直看得方明善那强装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眼神开始游移闪烁时,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少将军,你可知,天发杀机,则星辰移位,宿列更张;地发杀机,则龙蛇俱起,争相竞逐于陆。如今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便是天地杀机并发之时。
一时间,龙蛇混杂,豪杰并起于草泽,枭雄割据于四方,看似热闹非凡,群星璀璨。”
詹鼎顿了顿,见方明善已在认真倾听,语气陡然转厉,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然,这逐鹿天下的煌煌棋局,亿兆生民的气运所钟,注定只有一位能承天应运、涤荡寰宇的真龙天子!其余之辈,纵有鳞爪之利,腾挪之巧,也不过是趁乱而起、贴地游行的蛇蟒罢了!
真龙能翱翔于九霄之上,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使万物复苏;亦能口含天宪,目运雷霆,扫灭一切魑魅魍魉,重定乾坤秩序!
而那些蛇蟒,纵能学得几分龙形,嘶吼有些龙吟之态,却终是凡胎,眼界不过方寸之地,所思不过巢穴温饱,一生困于沟壑江湖,岂能窥见九天之高远,四海之壮阔?”
詹鼎的眼中,此刻燃起了投效明主、预见大时代的兴奋光芒,仿佛看到了那真龙已现峥嵘,爪牙之下,一条条不自量力的“游蛇”正被逐一慑服或碾碎的宏大场景。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像小锤般敲在方明善的心头:
“龙蛇相争,高下之别,何止云泥?简直是萤火之比皓月,溪流之望沧海!差得岂是道里可计?
若为蛇蟒者,尚存几分灵智,懂得审时度势,知晓敬畏天命,及早收敛凶性,匍匐于真龙爪牙之下,或许还能得赐一线生机,保全族类。
若是冥顽不灵,妄想以蛇蟒之躯,行挡车之事,待到真龙震怒,雷霆之威降下,恐怕顷刻之间,便是齑粉无存,烟消云散的下场!”
说到这里,詹鼎猛地向前倾身,目光如电,直视方明善躲闪的眼睛,发出了灵魂般的拷问:
“少将军,你我皆在局中,不妨冷眼旁观,细细思量:方将军起兵于至正八年,而汉王创建红旗营,已是至正十一年以后。
将军起兵时,有血脉兄弟子侄为股肱,有台州沿海万千灶户、疍民可供驱策,万里海疆,皆是将军的主战场,得天时之早,占地利之便。
而汉王起兵时,近乎孑然一身,于徐州挣扎求存,白手起家。然而,短短数年,方将军坐拥三路,却难敌汉王麾下一支偏师,鄞县坚城,半月即下!
敢问少将军,依你之见,纵观天下气运,谁更像那翱翔九天、统御八荒的真龙?谁又更像那虽能掀风浪、却终难脱水域的游蛇?
方氏一门,如今是欲要逆天命而行,螳臂当车,还是该幡然醒悟,顺应天道,为自家、为台州乡梓,谋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
“三叔他……我……”
方明善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又张,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有力的声音。
他很想为方国珍辩解几句,想说三叔纵横东海这些年,劈波斩浪,令元廷水师屡屡受挫,招安后又反,反了又受招安,始终屹立不倒,自然是了不起的真豪杰、大英雄!
可这些话,在詹鼎那番“真龙与游蛇”的比喻面前,在铁一般的事实对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提不起丝毫底气。
一股更深沉的悲哀与无力感,如这舱外冰凉的河水,漫过方明善的心头。他不由得回想起这一年多来,方氏与石山明里暗里的数次交锋。
第一次,是石山初定江宁,遣夏煜出使台州。
那时元廷欲要再次招安方国珍,许以海道都漕运万户之职,形势一度对红旗营很不利。
可那夏煜不过一介文人,凭三寸不烂之舌,陈说利害,竟轻易瓦解了元廷的图谋,还代石山提出了“石方携手,共抗暴元”的战略构想。
三叔当时颇为心动,却终因疑虑和自大而拒绝。
随后,就被红旗营使者摆了一道——当道截杀元廷使者,断绝了方国珍再次接受招安的希望。
第二次,便是去年深秋,自己携詹鼎出使杭州,协调庆元路归属。
那时红旗营已经席卷浙北,兵锋正盛,军容鼎盛,甲械精良,远非自家疯狂扩张的流民军可比。他原本惴惴不安,以为此行必然会受到折辱。
可石元帅(当时尚未称王)接见他们时,并无盛气凌人之态,言谈务实,直奔主题。
不仅爽快承认了方氏对庆元路的控制(彼时汉军已经攻入绍兴府),更再次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协同作战方案,甚至画出了未来合力经略东南海疆的蓝图。
那一刻,方明善心中便已雪亮:此人志向、心胸、手段,绝非割据一方的豪强可比,三叔与石元帅相比,犹如丘陵之望山岳!
回到台州,他便极力劝说方国珍,即便不想立刻投效石山,也要真心结好,万不可与之为敌。这或许是保全家族富贵的最佳,甚至是唯一选择。
可惜,三叔被割据三路的“基业”迷花了眼,又被手下一些狂妄之徒怂恿,竟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趁汉、宋两国于江州大战,无暇东顾之机,背弃信义,唆使麾下海寇劫掠汉国商船!
此举本是为了遏制汉国发展,趁机试探汉王的底线。
其实也是方国珍的一惯路数——趁敌虚弱时捣乱,再以此要挟,争取更多好处。
对待元廷,可谓屡试不爽。
谁料,只这一次试探,便触怒了石山。
待汉王以雷霆之势迅速解决西线战事,再携大胜之威,目光东移时,三叔顿时才慌了神。
为了平息汉王怒火,竟不惜诱杀结好多年的日本海盗团伙,将数十颗的首级装箱送往江宁,企图将一切推给“倭寇作乱”。
这等拙劣的嫁祸手段,连方明善都觉得脸红,又怎么能糊弄住汉王这等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