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宣布召冯国用回江宁述职的话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群臣刚刚因汉王“兄弟争雁”故事,而被勉强压制的复杂心绪,瞬间被更为微妙的揣测所替代,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参知政事赵琏。
原因无他,冯国用的身份,与被召入朝的时机都太过特殊。
殿中诸公如大理寺卿杨维桢、礼部尚书陈基等人,或许还没见过冯国用,但能做到他们现在这个位置,对汉王的起家过程,多少有过深入研究,大致知道冯国用是何许人。
此人是最早主动投效石山的士子。其经历,堪称汉王注重实务,不拘一格用人的典范:
从元帅府参谋军事的从事中郎,到独当一面的怀远县令,再到中枢主持工程营造的工曹知事,直至外放为江北李武最重要的佐贰官——江北诸路总管府同知。
每一步,都踏在实务要害之处,且均有可圈可点的实绩。
这样一位跨越军政,沟通中枢与地方,资历能力和对汉王的忠诚俱佳的人物,在首相刘兴葛年老体衰,两次请求致仕的敏感时刻,被汉王亲口点名召回……
这其中的意味,殿内这些浸淫宦海、嗅觉敏锐的重臣,岂能品咂不出?
蒙元政治生态早已崩坏污浊,其影响如疫病般蔓延,影响的不仅仅是元廷,还包括汉国在内所有政治势力,区别只在轻重。
相对而言,汉国还算不错,锐气尚存,石山又从一开始就刻意整治和规范,至少还未出现“元从”功臣集团彻底抱团,明目张胆地堵塞后来者晋身之路的恶况。
其实,朝堂上这段时间之所以这么热闹,表面上看是地域矛盾逐渐显化,根源还是利益之争。
根子在于刘兴葛即将去职,留下的权力真空。部分官员,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中枢大调整中抢占更有利的位置,攫取更大的个人权势,才不免心思活络,乃至有些“上蹿下跳”。
周昶提议“淮西行省”,未尝没有借此试探汉王风向,迎合实力派,以巩固自身地位的盘算。
对此,石山洞若观火。
他的头脑很清醒,从未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会认为自己看过后世数百年的发展成果,便能凭一己之见,行霹雳手段,将这群脱胎于旧时代的官僚,全都改造成一心为公的“圣人”。
人性千年不变,对权力、地位、财富、安全等利益的追求根植于血脉。
石山自己难道就没有私心?巩固王权、推行心中构想的新秩序,本身便是最大的“私心”。
臣下有私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主君的职责在于驾驭、引导和平衡臣子,将无数个体的私心与努力,尽可能纳入政权整体发展的轨道中,使之成为推动历史向前的动力,而非内耗倾轧的祸水。
这需要远超常人的耐心,更需要精妙如走钢丝般的政治手腕。
说到底,再好的制度设计,终究要有“人”来做事。是人,就必然会有能力和立场差异。
对谭有鱼这类利令智昏,胆敢触碰国法底线的家伙,该杀就杀,绝不手软。
但如周昶提议设置“淮西行省”,本就是吏部尚书职司范围内的事,若因言获罪,甚至起大案杀人无数,只为教训臣下别给自己“甩脸”,那以后谁还愿意真心为你效力?
动辄掀桌子,以“整治吏治”为名大兴刑狱,固然痛快,短期内也能震慑宵小,但长远观之,只会让百官寒心、缄口,变成一群唯唯诺诺、但求无过的应声木偶。
而一旦强势的主君驾崩,换上能力、威望皆不足的后代登基,官场生态便会灾难性的反弹。
一个健康、有活力、能开疆拓土也能开创盛世的政权,绝非君主一人的智勇所能支撑,它必须依赖于一个有主观能动性、敢做事(哪怕有时带着各自目的)、愿负责的官僚团队。
改朝换代,战场上的锋镝铁血只是必备条件,社会财富重新分配是管根本的长远措施,还需要一些虚无缥缈的气运,但只有锻造一支高效的行政班子,才能建成稳固王朝。
作为这个新生势力的开创者与掌舵人,石山给自己的定位始终清晰:
他并非事必躬亲、监督到每一个毛孔的苛刻监工,而是设定航向、制定规则、并在动态中不断调整平衡的舵手与最高仲裁者。
团队带好了,统一天下,开创盛世,功业自然归于他的领导;倘若团队屡屡出问题,治理失效,他也不能将责任推给“前朝遗毒太深”或“臣子私心太重”。
——人性本就如此,正如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真正的症结,往往出在引导与制约的机制设计上。
因此,他平日并不轻易干涉臣子在廷议中的争论,甚至默许一定范围内的“合纵连横”与观点交锋,这有助于暴露问题、筛选真金。
但这一切有个不能逾越的底线:争论须有度,不可败坏朝堂风气,不可将派系私利公然凌驾于国事公义之上。
一旦察觉苗头不对,石山便会出手,适时降温,拨正航向。必要时,不惜处理一些人。
此刻宣布调冯国用回朝,便是他掷出的一枚意味深长的棋子。
这既是对江北事务的具体安排,更是对近来朝堂某些暗流涌动的明确敲打,是在提醒所有人:
自己虽然起兵时间较短,家底依然很薄,但并不是无人可用。诸位若安分守己,务实任事,前程自然可期;若是只顾结党营私、折腾不休,那么,该有的位置与体面,也未必牢靠。
很多人原本认为刘兴葛致仕后,赵琏接任首相,次相之职大概率会从各院、部主官中产生,然后腾出更多位置,忙不迭各施手段,希望能更进一步。
但汉王调冯国用入朝,便是打破了众人思维惯性的神来之笔——以冯国用的资历,完全可以接任次相,直接从头断掉所有人的念想。
这无声的警示,如同冰水浇头,让不少官员心头骤然一紧。
而对此感受最复杂、最深刻的,莫过于参知政事赵琏。
他资历和能力都足够,对“首相”之位有所期待,却也自知降官出身,根基不如淮西元从深厚,在派系林立的朝堂中,即便上位也难免掣肘。
如今,汉王不仅调回了资历、能力、甚至潜在号召力都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冯国用,更早前还明确指示要调绍兴知府孙炎入朝“另有任用”。
这几步棋联系起来,赵琏顿时豁然开朗:汉王今日廷议的所有举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对中枢未来权力格局、人事梯队建设,早已有了通盘考量。
君王心意,深如渊海!
权势的诱惑固然灼人,但更令人凛然的是君主的雷霆手段。
赵琏终究是历经宦海、能屈能伸的人物,电光石火间,他已强行按下心中那一丝失落与不甘,迅速调整了心态,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纠结于在刘兴葛致仕后,能否独占鳌头,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个汉王亲手勾勒的新格局下,扮演好自己应有的角色,既维护君臣体面,又体现自己的价值。
赵琏迅速做出一副顾全大局、心系公务的姿态,打破殿中沉默道:
“王上思虑周全,冯同知在江北劳苦功高,理当召回中枢,委以更重之任。只是,”
他话锋一转,主动考虑冯国用入朝引发的一系列人事调整,道:
“江北行省初立,百端待举,千头万绪。冯同知既然归朝,其原有职司关乎江北政务衔接、民生稳定,接替人选亦需尽早议定,以免出现空档,耽误了王上经略江北的大计。”
对赵琏如此迅速而务实的反应,石山暗自点头——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懂得在规则内行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自己关乎未来政权基石的用人理念,声音沉静,却字字千钧:
“古语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孤以为,此言乃治政治军至理!
大汉新立,须一扫蒙元以门第、血缘定贵贱、分清浊的腐朽积习,开创清明进取的新政风,至少孤这一朝,须得定下规矩:
无论文武,欲居庙堂之高,掌方面之权,必先沉于基层,经实务历练,于烦剧中证其才,于艰难处验其德,方能一步步擢升,委以重任。
诸卿,以为然否?”
石山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在殿中回荡。它占据着无可辩驳的“政治正确”高地,直接指向汉国政权合法性与先进性的核心——唯才是举,重实绩而轻虚名。
殿内重臣,大多是跟随石山从微末中一刀一枪拼杀、一城一池治理而来,对此原则自然无法、也不敢反驳,他们许多人本就是这一原则最直接的受益者与体现者。
但听在另一些人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尤其是那些自忖升迁较快,中枢任职日久,但地方州县治理经验相对单薄,或是自觉近来“表现”已被汉王记住的官员,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凉意暗生。
汉王此刻突然强调“基层历练”,意欲何为?结合先前调冯国用、孙炎、殷从道等地方干才回朝,莫非是要对中枢进行一轮“换血”或“补课”?
将一些缺乏扎实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下放”到州县去“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