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一起,不少人背后悄然渗出冷汗。
须知道,受“倭寇首级勘验舞弊案”牵连,前兵部和礼部尚书双双被罢官。谁也不敢打赌汉王不会借成立“江北行省”的由头,再换调一个尚书、几个侍郎。
虽说“下去”了,未必不能再“上来”,冯国用、孙炎便是现成的例子。
但汉国正在高速扩张,每月都有新的州县纳入治下,地方官的需求巨大,竞争也日趋激烈。
一旦离开中枢这个权力与信息的中心,前往情况复杂、矛盾交织、甚至战云密布的“江北行省”或其他边地,前途便充满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干得出色,自然是锦绣前程的青云之阶;可若是能力平庸,甚或运气不佳,折在了任上,再想回到这奉天殿偏殿参与机要,谈何容易?
看看最早追随汉王的文臣,如陈诚、方仲文、夏茂等人,或因能力不足,或因官场旧习难改,至今仍在州县层面打转。
就算哪天汉王想起来,召他们回到中枢,其政治生命的高度与影响力,也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即将设立的“江北行省”名头虽响,其实只有两个多路,却地处元廷、张周、徐宋、刘福通等多方势力的夹缝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更是外交与军事的雷区。
汉军向任何方向开拓,都存在极高的风险,需要极强的战略定力和执行力,更需要几分运气。
前去协助李武经营此地,成功了或可称大功;可一旦李武决策失误,损兵折将,乃至局势反复,灰头土脸退入江南,作为其佐贰官,又如何能完全撇清干系?
尽管心中波澜起伏,甚至不无惶恐,但汉王提出的原则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群臣只能压下纷乱杂念,跟随已明确表态的赵琏,齐声应和:
“王上圣明!臣等深以为然!”
石山将众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敲打与警示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不再迂回,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李善长的脸上。
“李尚书,江北新设行省,非比寻常。李武粗人,长于战阵搏杀和攻城略地。然治理一方,安抚流散,劝课农桑,理顺赋税,筹措后方万端庶务,皆非其所长,亦不应使其分心于此。
江北,乃大汉立业之基,北伐前哨,更是屏护江南的壁垒。此地需一位持重干练、通晓钱谷民事的重臣总揽庶政。卿可愿往江北走这一遭,担此重任?”
殿中群臣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心思缜密,善于理财,处事周全,是汉国钱粮度支的大管家。
但天下大乱前,他空有才学却无施展的平台,年近四旬仍是一介白身,并无从政经验;投效石山后,才临危受命,做过两个多月的定远县令,此后便一直主持户部(前身户曹)工作。
平心而论,在他任内,汉军南征北讨,东西拓土,的确从未因后勤粮饷出现致命纰漏,这已是乱世中极为难得的政绩,换成其他“诸侯”麾下,都值得大书特书。
但石山不是一般“诸侯”,对户部乃至对整个政权治理体系的期望,远不止于一个能按时收上钱粮、保障军需的“出色账房”或“高效包税官”。
而汉军不缺钱粮的主要原因,也是他重视生产,鼓励地方修水利、垦荒地,谨慎控制军队规模,且经常打下一地就亲自理顺一地,使得汉国的家底远胜其他政治势力。
石山还通过外交上的纵横捭阖,将原本可能陷入长期鏖战的张周、徐宋等势力团结为暂时盟友,汉国虽然地处四战之地,却从未真出现四面皆敌的被动局面,粮草消耗始终可控。
他理想中的户部,应当是能够统筹全国经济民生、设计并推行更合理税制、鼓励生产恢复、清理蒙元积弊、为重大国策提供坚实财政方案的核心引擎。
只是目前汉国初立,根基未稳,诸如清丈田亩、重编户籍、改革税制等根本性改革,只能在句容县、松江府等区域谨慎试点,积累经验,不宜贸然进行深度和范围过大的改革。
即便如此,松江府也因抗拒清田编户,爆发了钱鹤皋之乱,李善长还因此受到非议。
这使得李善长掌管下的户部,虽位居中枢原“八部”之一,权柄不轻,却因当下的尴尬定位,政绩其实不如刚改通政使的施耐庵(宣部的职司更“务虚”),相比其他部门,也不是很耀眼。
李善长素有抱负,自认有经世之才,自然渴望更大的舞台。
正如石山所说“宰相必起于州郡”,李善长想要在未来跻身宰辅,参与国家最高决策,乃至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仅仅有中枢理财、协调各方的经历是远远不够的。
他迫切需要一段独当一面的经验,尤其是治理像江北这样具有极高战略重要性和复杂性的地区,来提高自己的施政水平。
这固然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充满了风险与未知,但这更是汉王为他铺就的一条通往权力核心、必经的“试炼之路”与“进身之阶”。
危险与机遇,向来都是并存的,有所得,就必然要有所付出。
而其同乡冯国用之所以能归朝受到重用,不仅是早一步投效汉王,更是通过这几年两上两下的经历,打牢了自己的根基。
短短一瞬,李善长在脑中已是权衡千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殿中有些凝滞的空气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入胸中,化为决断的力量。出列,向御座深深一揖,腰背挺直,声音中带着一种被信任的激动与舍我其谁的担当:
“王上信重,托以江北屏障之责,臣虽愚钝,敢不竭尽肱股之力,以报王恩?江北虽初定两路,仍强敌环伺,正需悉心经营,固本培元,以为王上他日北伐的坚实前哨!
此去江北,臣必殚精竭虑,辅佐李元帅,梳理政务,劝课农桑,抚辑流亡,稳固后方,务使王上无北顾之忧!纵有千难万险,臣亦万死不辞!”
“善!”
石山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李善长果然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且有担当,有魄力。
他有意敲打今日瞎出风头的吏部尚书周昶,不等其余人再开口,直接提名了户部尚书的接任人选,以咨询的口吻,实则是决定性提议问道:
“户部乃国家仓廪、军队命脉,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李卿以为,侍郎李端之才具品性,可否暂代部务,主持户部日常?”
吏部尚书周昶闻言,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李端原本是蒙元江浙行省税课司大使,因在任上大力推行“清丈田亩、核实业户”政策,触动了太多士绅豪强的利益,受到弹劾,被“发配”至集庆路。
江宁城被围时,李端正好省亲回了老家溧阳。
胡大海率部攻陷溧阳后,听说了李端之名,亲自登门拜访,随后便向石山举荐其人。
石山彼时正急需了解江南税收实情的人才,迅速召见了李端,一番详谈后,认为此人是个干才,便任命其为户曹掾,协助李善长理顺江南税制(元廷在江北和江南采取两套不同的税制)。
他不仅是李善长顺利接管江南税政的关键人物,更是石山心目中,未来推行更深层次、更全面财税改革所必须倚重的技术型干才。
启用李端接掌户部,意味着户部“专业治事、锐意改革”路线的延续,也意味着……淮西籍官员在中枢“七部”主官中,又将“损失”一个重要席位。
李善长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他迅速用余光瞥了一眼面色略显僵硬、目光低垂的周昶,旋即迎向石山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汉王刚刚才用“兄弟争雁”的故事敲打了周昶的地域本位思想,即将淮西籍重用冯国用,此刻再提名并非淮西核心圈出身的李端,用意可谓一石三鸟:
既是出于公心(李端确是最合适、最专业的接任者),也含有进一步平衡中枢内部派系格局的深远考虑,更是对他李善长“公心”与否的一次考验。
于公,李端能力胜任;于私,李善长若此时因乡土之谊或派系之见稍有犹豫,岂非自毁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态?他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更不敢反对。
他收敛心神,毫不迟疑地答道:
“回王上,李端侍郎精熟钱谷漕运,通晓南北税政差异,办事勤勉扎实,勇于任事,实为户部难得的干才。由他暂掌部务,必能恪尽职守,超越臣这一任。臣以为,甚为妥当!”
“好。”
石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意思已然明确——乾坤已定。
此前,礼、兵两部主官,因受到“大案”牵连,而“主动请辞”,其接任人选,由吏部尚书周昶提议,重臣与石山讨论通过。
今日,户部尚书之职调整,乃是根据成立“江北行省”的任务需要,石山却与李善长当堂敲定接替人选,绕过了宰相和吏部,赵琏和周昶顿时陷入了尴尬。
这是一种无声却极为清晰的警示:
人事任免的终极权柄,操于孤手。给你们商议之权,是孤给予的体面与尊重程序;若有人借此程序营私结党、折腾不休。那么,连这份体面与程序,孤亦可径直越过。
若再不知收敛,下一步,或许就不只是讨论一个尚书的位置了。
好在石山没有让这种微妙的沉默与尴尬持续太久,见敲打差不多,该布局的关键人事也已清晰落子,便不再给任何多余议论的空间,为今日这场波澜暗涌的御前会议,定下最终的基调:
“既如此,便依议拟旨:置江北行省,以李武为平章政事,总揽军政;以李善长为参政,掌行省庶务,抚民理财,共固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