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但有时聪明过头,反而会触动不该碰的线。
石山当然不可能同意这个方案,但此事用不着他亲自否决——汉国中枢充斥着各种力量,淮西系虽强,却无法压制其余派系的声音。
果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带着反驳之意响起:
“周尚书此议,恐有未妥!”
出列的是新任礼部尚书陈基。他代表的是正逐渐融入汉国权力核心的江南士绅利益。
设立“淮西行省”,明显是强化淮西人抱团的举措,这与江南士绅希望打破地域壁垒,获得更多参政机会的诉求,显然背道而驰。
陈基面向石山,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王上,元廷设‘淮南行省’,核心理念,乃是以淮河、长江两大水系为天然纽带与交通命脉,统合沿线诸路人力物力,以应对全局。
同理,还有‘淮东宣慰司’,也是依托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而设,重在管控漕运与沿线城池。
反观‘淮西’之地,群山环抱,水路难以贯通,南北交通远不如淮东便利,强行将之捏合为一个行省,内部统合调度之难度,远超淮东。
且以狭隘之地域为名立省,恐令江北其他地域士民,心生隔阂,不利于王上混一宇内、凝聚天下人心的宏图。故而,臣以为周尚书此议,恐有不妥!”
陈基的话音刚落,通政使施耐庵立即出列附议:
“陈尚书所言,很有道理,臣附议!”
通政司的前身宣部,与礼部有不少职司交集,施耐庵与前任礼部尚书夏煜廷议时常意见相左。待宣部侍郎陈基出任礼部尚书之职,施耐庵便有意修复两个部门的关系。
此刻发声支持,既是基于共同反对“淮西本位”的立场,也是巩固新兴政治同盟的举措。
石山见参知政事赵琏等人似乎也想出列发言,轻轻抬手,以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如今基业做大,身边自然而然就聚拢各种利益集团,但这些人并不是铁板一块,针对不同议题,群臣会“合纵连横”,本是很正常的现象。
石山他深知派系政治无法根除,但必须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尤其不能让其公开化、表面化,更不能让地域抱团成为正式的制度设计。
殿中的辩论倾向已经开始沿着“淮西”与“非淮西”的派系划线,这绝非他想看到的。他必须打断这种趋势,将议题拉回自己设定的轨道。
“诸卿,”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他没有直接评判群臣的意见,而是讲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故事:
“孤少时,曾闻乡野轶事。有一对兄弟,见鸿雁飞过天际。兄长挽弓欲射,言道‘射下来便煮了吃,滋味定然鲜美。’其弟却争辩‘停息的雁煮食为佳,善于飞翔的雁烤来吃更妙!’
兄弟二人就此争执不休,从口味吵到火候,面红耳赤。最后只好去找乡中社长相评理。社长倒也‘公允’,说道‘既如此,将雁剖开,一半煮,一半烤便是。’
兄弟二人觉得有理,满心欢喜回去寻那天上的鸿雁——”
石山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道,
“那天上的鸿雁,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
故事讲完,偏殿内一片寂静。
周昶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微的冷汗。他何等机敏,立刻听懂了汉王这则寓言背后的严厉敲打:
争论“淮西”还是“非淮西”,就像那对争辩吃法的兄弟,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却忘了根本目标——那天上的飞雁,也就是如何最有效地治理、开拓江北,巩固汉国基业。
再争下去,只会贻误时机,空耗精力。
他立刻出列,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惶恐与醒悟:
“臣……臣愚钝!竟如那争雁兄弟一般,舍本逐末,徒逞口舌之利,险些误了王上大事!请王上责罚!”
陈基、施耐庵等人也是心头一凛,纷纷跟着躬身。
“好了。”
石山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定下了调子。
“此事不必再议。兄弟争雁,徒留笑柄。大汉基业初立,百废待兴,正需诸卿上下同心,文武协力,共克时艰。若因地域之见、门户之私而内耗,何以图天下?”
他不再给群臣继续“合纵连横”、借题发挥的机会,直接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
“江北诸路近两年大兴水利,鼓励屯垦,安置了数十万流民,元气稍复。如今又得寿春,已有向外扩张的余力,然其地四战,关系错综,非寻常州府可比。故有意设‘江北行省’!”
“江北行省?”
众人心中咀嚼着这个名称。这显然比“淮西行省”范围更广,立意更高,淡化了地域色彩,更侧重于长江以北的整体战略板块,其辖区显然超过了元廷的“河南江北行省”。
不待群臣提出异议,石山就继续阐述道:
“此亦为权宜之策。江北局面特殊,东、西两线之邻,时友时敌,我军开拓,风险与机遇并存。须赋予江北更多自主决断之权,方能捕捉战机,灵活应对。
待将来局面彻底打开,各方威胁厘清,再行拆分细化,回归常态州府治理不迟。”
他这番话,明确了两点:
第一,给李武放权,是出于开拓前线的实际需要,是战术性的“因事设权”。
第二,这种放权是暂时的,有条件的,涉及与元廷、颍州红巾军、张周、徐宋等政权之间的战与和,以及扩充军队编制等重大问题,权力仍在中枢。
更何况,还有锦衣营的暗中监控、军中各级军法系统的制衡,以及傅友德镇守扬州、控扼长江咽喉的军事布局作为后手。
这张饼很大,看得见,但李武真想独自吞下,却没那么容易,且随时可能被石山收回。
陈基瞬间领会了其中精妙。设立“江北行省”看似提升了李武的地位,实则用一个更宏大、更“去地域化”的框架,消解了“淮西”抱团的潜在合法性,同时又满足了前线集权的需要。
而且王上明确提到了“将来拆分”,这给江南士绅未来在江北行政体系中的渗透与发展,留下了空间和期待。
他立刻出列表态,道:
“王上圣明!高瞻远瞩,如此设置,既予前线应变之能,又保中枢统揽之纲,张弛有度,臣以为,可行!”
“臣附议!”
“可行!”
有了陈基调子,其他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都迅速跟上表态。连周昶和朴散等淮西籍重臣,也只好按下心中那一丝未能如愿的微妙失落,齐声赞同。
毕竟,“江北行省”总管,李武仍是第一人选,实权并未减少,只是名目上未能凸显“淮西”特色而已。
石山微微颔首,接着道:
“冯国用辅佐李武,治理江北,兴修水利,安辑流民,功不可没。今安丰路既平,江北行省将立,可召其回江宁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