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善困守城中,并不知道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只是凭直觉感到大事不妙:此前汉军分兵定海,己方都无力破围而出;如今汉军偏师携胜势归来,兵力集中,下一步必然是对鄞县发起总攻。
这城,怕是真守不住了。
绝望之中,他必须抓住一切可控的因素。待下了城墙,他便与詹鼎明确各自的分工:
“汉军接下来必定要猛攻城池。城中军心浮动,我必须亲临城头,与将士共存亡,以稳军心。城中粮秣调配、丁壮组织、伤员安置等一应事务,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方明善目光灼灼地盯着詹鼎,言辞恳切却又隐含深意:
“你我同心,文武相济,或可再坚持些时日,以待天时。守住鄞县,便是守住了台州门户,免台州桑梓父老遭兵燹之祸!拜托了!”
詹鼎心中一片冰凉,他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方明善话语中那层冰冷的隔阂?所谓“全权托付”,不过是将他赶到相对“安全”却也无兵无权的后方。
说到底,自己这个外姓人,在方氏核心子弟眼中,终究不是自己人。平日里可以倚为智囊,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兵权是绝不会交到自己手中。
更何况,自己的家小妻儿,都被“妥善”安置在台州府城,名为照顾,实为人质。
纵有千般不甘万般苦涩,詹鼎的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他深深一揖,语气恭顺而坚定:
“总管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所能,调度城中一切人力物力,绝不让总管为城中琐事分心!”
城外,汉军大营,气氛截然不同。
抚军右卫都指挥使赵胜率部返回,就立即向留守鄞县的拔山右卫都指挥使毛贵通报了定海之战的基本情况。
“……方国珍这老海寇,滑溜得紧!”
赵胜摇头,语气虽然不屑,却暗含着对真对手的尊重,也有几分未能建功的遗憾:
“其部在定海港晃荡了这些天,登岸的不过两三千人,主力战船始终泊在海上,随时可以扬帆远遁。我几次故意示弱,露出补给线或侧翼的破绽,这厮竟都忍住了。这份定力,非同一般。”
如今,松江府内的叛乱已被平定,方国珍再难从我军后方寻到战机,既已撤兵,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返回定海,鄞县没必要再留着了!”
没错,汉军此前对鄞县“久攻不克”,就是为了围点打援,因为浙东三路唯有鄞县的地形最适合围歼方军主力,赵胜才故意一再分兵,欲吸引方国珍大举来援,以求毕其功于一役。
而方国珍都率大军抵达定海港了,却迟迟不肯登陆,显然早看破了赵胜的行动企图,并将计就计,故意将大量汉军拖在定海,为鄞县城中的方明善争取时间。
“嗯!”
毛贵自投起义军后,遇到的对手一直是元军,元将守土有责,受到的掣肘较多,很容易被起义军调动、激怒,从而露出破绽,即便是董抟霄那样的名将,也最终败于其手。
像方国珍这样纯粹基于利害计算,毫无“面子”负担,又能有效控制自己麾下军队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当即叹道:
“方国珍纵横浙东海上这些年,屡降屡叛,蒙元朝廷都奈何他不得,确有其过人之处。
看来,王上与徐左丞在杭州布下的局,恐怕也用不上了,此獠根本不上套,想要一战尽灭其主力,难了。”
他口中的“局”,是徐达坐镇绍兴,故布疑阵,让毛贵冒充自己攻打鄞县,制造汉军东线主帅在此的假象。而通过降将康茂才写信给方国珍,假意献上杭州,则是石山亲自定下的连环计策。
目的都是诱使方国珍贪功冒进,深入陆地,以便一战歼灭其赖以纵横海上的水军主力。
不料,方国珍竟然谨慎至此,这份精心设计的计策都能让他避过,汉军想要全取浙东三路,恐怕还要费不少周章。
赵胜出身“彭祖家”,做过徐宋大将,如今又投了汉王,“跟脚”比不了毛贵这种亲手提拔的徐州红巾军小将,建功立业之心没那么强烈,反而更能看清全局,道:
“毛将军也不必遗憾。我军此番东征,本意就是惩戒方国珍背盟纳叛之举,打掉他的嚣张气焰。如今看来,目的也算基本达到了。
大汉如今四处用兵,钱粮消耗如同流水,须得分出主次。咱们还是要听从中枢的命令。王上若要一战灭掉方国珍,咱们就稳扎稳打。若是为了稳定东线,咱们也得一战打灭方国珍的威风。”
毛贵与赵胜联手攻取庆元路,合作一直比较愉快,才会在对方面前袒露“难竟全功”的遗憾,而赵胜这番话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毛贵闻言,脸上凝重之色稍解,会心一笑,道:
“此前为了诱使方国珍深入,引其上钩,咱们在鄞县这头‘磨’了太久,倒让这帮守军误以为我汉军不过如此,平白长了他们的气焰。”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望着暮色中鄞县黑黢黢的城墙轮廓,眼中锐光闪动:
“战,便让拔山右卫将士主攻,让方军见识一下我汉军儿郎真正的实力!”
围困鄞县的兵马,本就以拔山右卫为主,赵胜此前运筹帷幄,已经向汉王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此刻见毛贵主动承担“啃骨头”的重任,自无不可,抱拳道:
“如此,攻坚重任便拜托毛将军了!某为毛将军掠阵!”
这段时间为了诱敌,汉军没有全力攻城,但对鄞县的围困和攻击从未松懈。城外的障碍如拒马、羊马墙早已被清除殆尽,护城河也被填出数条可供大队通行的通道。
汉军的火力试探,早已将城防虚实、守军兵力配置摸得七七八八。而守军在这长达大半个月的被动挨打和希望反复燃灭中,体力、精力、士气都已经濒临极限。
鄞县这块硬骨头,其实早已被啃得只剩最后薄薄一层。
当然,守军有方明善亲自坐镇城上,反击还是颇为激烈,汉军想要破城,至少得拿出远胜方军的勇气和拼搏精神。
翌日,天色微明,汉军营中战鼓隆隆,号角震天,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毛贵顶盔贯甲,亲临前敌,将指挥位置推进到距城墙仅一箭之地,冒着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冷静地发布着一道道命令。
除了在东门故意留出些微空隙,汉军在南、北、西三面同时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火炮被推至离城墙很近的距离,对准早已标记好的城墙薄弱点集火猛轰,或以曲射火力,向城墙上抛射火药包;大批弓弩手则在重盾和楯车掩护下,抵近到护城河边,向城头倾泻箭雨。
拔山右卫和抚军右卫组建的时间很近,主将虽然相处融洽,两部将士却暗中相互比拼,加上前些天被方国珍所戏,来回奔波于定海、鄞县之间没甚收获,更是让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气。
总攻令下达后,个个如下山猛虎。
毛贵麾下镇抚使叶升、华云龙等人身披重甲,亲自扛起云梯,冲锋在最前!身后是如潮水般涌上的汉军甲士,他们吼叫着,顺着数十架高高竖起的云梯,悍不畏死地向城头攀爬。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从城头泼下,不时有汉军惨叫着跌落,但后续者毫无惧色,继续向上猛冲!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以命相搏阶段。
方明善在亲兵护卫下于城头奔走,哪里告急便冲向哪里,刀都砍得卷了刃。但汉军的攻势太猛,三面同时加压,他纵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
守军本就在实力和士气上处于绝对劣势,全靠他个人威望和督战在勉强支撑。在汉军这种不讲道理的全线猛攻之下,防御体系很快便千疮百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鄞县多处城门洞开,汉军旗帜陆续插上城楼。方明善在亲兵死伤殆尽后,力竭被一拥而上的汉军士卒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其余守将见主将被擒,城池已破,抵抗意志瞬间瓦解,纷纷弃械投降。
詹鼎确实“未让方明善分心城中事务”——因为汉军破城的速度太快,他还在府衙中试图组织丁壮准备巷战物资时,前线的溃兵已经涌到了衙门口,紧接着便是汉军明晃晃的刀枪。
战后,鄞县县衙大堂成了临时指挥所,毛贵、赵胜端坐其上,下方是被押解上来的方明善、詹鼎等一干方军主要将领。
方明善被反绑双手,发髻散乱,战袍破碎,脸上血污混着尘土,但眼神依旧倔强,昂着头,不肯下跪。
方明善身份特殊,又曾出使汉国觐见过汉王,只要肯低头求饶,按照惯例,性命应是无忧。
毛贵看着这败军之将,沉声道:
“方总管,鄞县已破,大势已去。方将军已然退兵,你困守孤城大半个月,也算尽忠职守。如今,可愿降否?”
赵胜也缓声道:
“汉王求贤若渴,以你之才,若能归顺,必得重用。”
方明善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始终不发一言。
投降?他、是方氏嫡长子,还是方国珍基业名义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傲气、耻辱、对家族的责任,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无法吐出那个“降”字。只能以沉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毛、赵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逼迫。敌方核心人物如何处置,还需请示王命。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庆元路同知詹鼎忽然下跪,道:
“敢问两位将军——汉王此番伐方,所图者,是要尽取浙东三路,还是志在底定整个东南海疆,令万顷波涛,自此永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