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半个月,甬江浑浊的水面上,再次出现了大批汉军的运兵船只。但这一次,却是从东北面的定海县赶回鄞县,逆着江流,黑压压地迫近。
鄞县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守军顿时陷入了慌乱。
“总管!快看那边!船……好多船!”
守军士卒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东北江天相接处。城墙上,正依着女墙小憩或巡逻的守军,如同被鞭子抽打般猛地挺直身体,涌向面向甬江的垛口。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江面,最初的茫然迅速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那是汉军的运兵船队,而且是此前被抽调前往定海县方向,迎击方国珍主力的那支汉军偏师。
它们……回来了。
这个简单的事实,在守军心中炸开的惊雷,远胜于汉军连日来的炮火轰鸣。船队安然返回,旗号整齐,甚至隐约可见船头甲板上汉军士卒的身影,这只能导向一个令人不敢深思的结论:
“汉军的船都回来了……是不是将军(方国珍)败了?还是撤兵不管咱们了?”
一个新兵喃喃出声,声音虽轻,却在死寂的城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攥紧了每一个守军的心脏。
他们被围困在这孤城之中大半个月,日夜承受着汉军的袭扰,全凭着“将军亲率水军主力来援,里应外合必破汉军”的信念在苦苦支撑。
如今,信念的基石,正随着这支返航的汉军船队开始动摇了,迅速崩塌。
庆元路总管方明善在亲兵的簇拥下疾步登上城楼,海风吹拂着他多日未换洗的战袍,也送来了麾下将士无法掩饰的惊惶低语,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积郁的沉重。
他手扶冰凉的垛口,极力远眺,心脏狠狠一沉,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墙砖里。
三叔在定海县的战斗,究竟如何了?是战事不利匆忙撤退,以致连派信使通知鄞县都来不及?还是信使早已派出,却悉数被汉军严密封锁的游骑斥候截杀于道?
定海那边发生的一切,方明善都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眼前这支汉军船队的回归,对鄞县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不啻于致命一击。
不能乱!绝不能让军心就此溃散!
方明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了沉稳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他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将校和附近竖起耳朵的士卒,朗声道:
“慌什么!都看清楚了,汉军这是从定海县回来,而非我水军溃败!”
他抬手虚指东北面定海方向,斩钉截铁地道:
“将军麾下皆是纵横海上的精锐水师,攻城本非所长。定海城坚固,汉军又有防备,强攻自然难下。将军用兵,向来神出鬼没,岂会拘泥于一城一池得失?
依我看,定是将军见定海难下,率主力去抄截汉军的粮道,袭扰其后方去了!”
方明善刻意顿了顿,让这个“推测”在众人心中发酵,随即加重语气,继续鼓舞士气:
“如今,汉军主力被咱们牢牢钉在鄞县城下,将军的水师才能如蛟龙入海,在其后方往来纵横!咱们多坚守一日,便能为将军多创造一分胜机!
说不定再过几日,汉军后院火起,粮草不济,便不得不退兵!届时,便是你我建功之时!”
“少将军明鉴!”
方明善的话音刚落,其副手庆元路同知詹鼎就接话道:
“将军起兵海上,屡挫元廷大军,凭的正是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灵动战法!如今汉军看似势大,其陆师云集于鄞县城下,漫长的补给线暴露于外,正是我水师大展身手之机!
我等随少将军坚守鄞县,拖住汉军主力,便是立下了擎天之功!此战主动权,仍在我方!”
方明善与詹鼎这一武一文配合默契,唱和之间,似乎将一场可能的败退,描绘成了高明的战略转进,将鄞县的孤城危局,粉饰成了宏大棋局中至关重要的“诱饵”。
他们巧妙地回避了汉军围城大半个月,守军被动挨打反击无力的残酷现实,反而营造出一种“一切皆在计划之中”的假象,仿佛胜机就在眼前。
但城墙上的大部分守军,却未被二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完全点燃。他们依旧望着江面上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卒衣甲的汉军船队,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汉军打退了登陆定海的方军主力,只怕很快就会对鄞县展开猛攻。方国珍也许真的率水军袭扰汉军后方去了,但鄞县真能撑到汉军因粮尽而退兵的那一天吗?
不是方军将士对自己的主将没信心,只因两军的差距实在过于明显。
汉军围困鄞县的最初几天,并没有急于猛攻。
他们有条不紊地砍伐周边林木,打造各类庞大而精良的攻城器械——高耸过城墙的云梯车、包裹牛皮蒙着铁皮的楯车、破障专用的尖木驴车等等。
同时,汉军分兵扫荡鄞县外围的诸多寨堡和城池,如同巨兽耐心地剔净猎物身边的尖刺。
那几次试探性的进攻,虽然也让守军紧张,却并未让他们感到绝望,甚至有些老兵私下嘀咕:
“这汉军声势挺大,打起来也就那么回事,跟鞑子兵差不多嘛。”
但等到汉军相继攻陷慈溪、定海两县,彻底完成了对鄞县的外线封锁,开始真正发力攻城时,守军才惊恐地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沉闷的号角声从汉军营垒中连绵响起。
紧接着,是令大地震颤的轰鸣!汉军阵中那些被最初被雨披蒙着的火炮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与浓烟,实心的铁弹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向鄞县的城墙、城楼、垛口!
一时间,砖石碎裂、木屑横飞,城墙上瞬间被烟尘笼罩。
与此同时,密集的箭矢从汉军阵前掠空而来,仿佛要覆盖城头的每一寸空间。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绑缚油布的火药箭,专门射向城楼的木质结构和囤积物资的区域。
不同于元军凭借人多势众才能勉强维持士气,依靠精兵悍将才能取得突破,汉军的攻城战术,分工协作更有效,能整体推进到极近距离。
方国珍的部下多出身盐枭、渔户、海民,擅长接舷跳帮、海上劫掠,对于据守城池进行正规防御战,经验本就严重不足。
骤然遭遇汉军密集有效的火力覆盖,许多守军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蜷缩在垛口后面,听着炮弹砸在墙体的闷响和同伴中箭倒地的惨嚎,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关键时刻,是方明善顶了上去。
他自十余岁起便跟随方国珍在海上搏杀,胆气与武艺都不缺,冒着箭雨和炮火威胁,在城头奔走呼喊,补位最危急的缺口,挥刀砍翻数名借着炮火掩护试图攀上城头的汉军先登死士。
主将身先士卒,极大地鼓舞了守军,一度遏制了汉军的攻势,勉强守住了城墙。
但方明善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他敏锐地察觉到汉军的攻势虽然猛烈,却似乎总差那么“一口气”,遭遇守军顽强反击,稍作接触便后撤,似乎不愿承受过大的伤亡。
这与传闻中汉军“攻坚必克,逢战必捷”的悍勇形象,颇有出入。
“围点打援……”
方明善望着城外汉军营垒中那杆高高飘扬的“徐”字将旗,,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汉军主力在此,却又不全力攻城,莫非是以鄞县为饵,真正的目标,是企图前来救援鄞县的方氏水师主力?
浙东三路,论地形之利,确实没有比鄞县更适合打一场大规模围歼战的地方了!
这个猜测让方明善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既怕方国珍救子心切,贸然率水师主力深入甬江,一头撞进汉军预设的陷阱;又怕自家三叔审时度势,狠心舍弃鄞县这颗棋子,保存实力。
就在他焦虑万分之际,方国珍派出的信使竟奇迹般地冒险潜入了城中。告知他们,将军已亲率水师主力登陆定海港,正在寻觅战机,要求他“务必坚守待援,里应外合,破此强敌”!
这封信如同强心剂,让方明善和守军重新燃起希望。方将军来了,就在不远处的定海!只要再坚持几天,就有里应外合反败为胜的可能!
方国珍用兵惯于避实击虚,自然不可能真在定海县城下和汉军拼消耗,他亲率水军登陆定海港,除了牵制、迷惑汉军主力外,主要还是在等待一举击溃汉军的时机。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
期间,其弟方国瑛袭扰嘉兴府,上海豪强钱鹤皋起兵反叛石山,都是方国珍提前布下扰乱汉军后方的棋子,企图调动汉军主力,以为其歼灭汉军制造战机。
然而,汉军根本没调动主力,方国瑛就被卞元亨击退,钱鹤皋更是迅速兵败授首,方氏水军还没来得及深入汉国后方,诸多布局便被汉军解决掉了。
这次与石山隔空交手,让方国珍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双方在整体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已非战术奇谋所能弥补,其部继续僵持在定海港,不仅毫无胜算,还有可能被汉军海陆夹击而覆灭。
万般无奈下,方国珍只能选择保存实力,悄然撤兵,暂时放弃鄞县。
正好看看石山如何处置坚守鄞县的方明善等人,以决定自己下一步的选择,是依托城池层层设防,还是遁入海中拖垮汉军,抑或就此低头认输。
不过,为了维持队伍的凝聚力,撤兵前,他还是向鄞县派出了信使,却没能冲破汉军的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