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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贱民之怒一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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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在渐渐变大,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是一艘三桅帆船!船身似乎有些破损,其中一张船帆更只剩下了半张,但确确实实是一艘能出海远行的大船!

  船上并没有悬挂汉军常见的红旗,就算不是方国珍派来接应他们的战船,也是可以尝试买通的民船,意味着逃出生天的机会。

  绝处逢生的喜悦,瞬间席卷了钱鹤皋及其心腹仆从,他们顿时忘记了饥饿和疲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纷纷冲向海滩,挥舞着双臂,嘶声叫喊。

  就连翟仁等人也没心思再管故意倒掉海货逃走的田阿贵,只想尽快登船逃离此地。

  趁着这帮人兴奋得忘乎所以,田阿贵迅速绕过众人,退回村中,却没有立即躲回家中,而是远远地观察他们。

  他看到那艘海船小心地避开浅滩,靠近岸边,但并没有立即靠岸。

  双方经过一番喊话交流,钱鹤皋似乎激动地解释着什么,而船上的人则显得颇为谨慎。

  来者确实是方国珍手下的战船,却不是方国瑛统率的水军偏师。

  因为,其部两日前,才在苏州洋与汉军东海水师不期而遇,两军大战一场,方军战船战术皆不敌东海水师,丢下十余艘战船落败而逃。

  这艘战船其实是与其主力走散,带队的小头目此前听说过钱鹤皋已经起兵,本想逃到相对“安全”的上海沿岸避避风头,顺便找钱鹤皋“要”些补给,再设法绕道回台州。

  没想到,竟在这里撞上了已成丧家之犬的钱鹤皋。

  双方互通情报后,都是心底冰凉。

  钱鹤皋“借兵反汉”的幻想彻底破灭,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只希望对方带自己赶紧逃离上海。

  而方军战船受损,补给物资本就紧张,得知汉军已经基本控制了上海,随时都会杀来,也不敢上岸劫掠了,对接收这么一大群累赘更是毫无兴趣。

  不过,这个小头目还是有些政治嗅觉,知道钱鹤皋作为一度搅动松江局势的叛乱头子,或许对本方势力还有些许利用价值。

  ——进,可作为主上招纳群雄的宣传招牌;退,也可用做与汉国停战谈判的筹码。

  经过一番紧张的讨价还价,方军小头目同意带钱鹤皋等人撤退,但因战船受损,补给已经不足,他承诺最多只能再带上三个人,途中还得饿上一两天。

  这个决定瞬间砸碎了叛军刚刚升起的希望,人群死一般寂静,随即,各种复杂的目光——哀求、绝望、嫉妒、怨恨——如同芒刺般集中在钱鹤皋和他的几个核心亲属身上。

  翟仁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犹豫,猛地跪倒在钱鹤皋面前,海水浸湿了他的破裤:

  “老爷!船小,带不了多人!小的愿留下来,为老爷断后!求老爷快走!莫要犹豫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是真情实意,钱家对翟仁有活命之恩,他此刻只求主公能活下去。

  然而,其他人看钱鹤皋的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这里面没有了忠诚,只剩下被抛弃前的疯狂和近乎实质的威胁。

  钱鹤皋往日待他们不薄,但他们也为钱鹤皋流过血卖过命,早就不欠钱氏什么了,一路走到这里,大家手上都不干净,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凭什么你们能走,我们就得留下等死?

  钱鹤皋瞬间就读懂了这些眼神。他知道自己若是此刻答应只带两个亲信上船,恐怕还没踏上海船放下的舢板,就会先被这些绝望的“自己人”乱刃分尸,拿去向汉军邀功请赏!

  “哈哈哈——!”

  穷途末路,反而逼出了钱鹤皋骨子里的悍勇,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长笑,随即环视众人,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似恢复了几分豪气,再不似此前的颓废。

  “昔日西楚霸王兵败垓下,尚且不肯过江东苟且偷生!阿拉虽不敢自比项王,可也读过圣贤书,晓得‘义’字怎么写!丢下同生共死的兄弟,独自逃命?这种事,鹤皋做不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大海和那艘摇摆不定的帆船,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要活,阿拉就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在这里,黄浦江边,也不失为一块好坟地!”

  他这番“豪言壮语”,与其说是给自己手下听,不如说是说给船上那个方军小头目听的:要么多带上我们所有人,要么我就留下,让你们啥也得不到!

  那小头目脸色变幻,看着海滩上这群形同乞丐却目露凶光的亡命之徒,又看看钱鹤皋那决绝的姿态,一时也有些犹豫。

  带上这么一群累赘,不仅必须冒险上岸劫掠补给,还有被他们杀人夺船的风险,但若放弃钱鹤皋空手而回,又有些不甘心。

  他正权衡着利弊,是再多施舍两个名额,尝试强行带走钱鹤皋。还是不管这些人的死活,直接撤走。突然,桅杆顶上的瞭望水手发出了惊恐的示警声:

  “大队战船!汉……汉军的船队!从北面,压过来了!!!”

  这声尖叫,如同地狱阎罗掷下的勾魂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颤音,狠狠凿进了海滩上每一个人的耳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凝固。

  钱鹤皋强撑出来的豪气被瞬间瓦解,翟仁“噗通”一声瘫坐在海滩上,涨来的潮水打湿了衣衫却仿佛毫无知觉。

  那方军小头目更是魂飞魄散,眼下自己的小命要紧,哪还有心思再管钱鹤皋的死活和可能存在的利用价值?他猛地转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升满帆!离开这鬼地方!快!快啊——!”

  水手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向缆绳和桅杆。帆索急速摩擦的吱呀声、头目们的催促叫骂声,混杂着海风的呼啸,吹向岸边,临海村中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北方的水天相接处,那一道道原本只是剪影的桅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闯入视线的几艘快船,船体修长,帆幅吃满了风,船头劈开白浪,如同闻到了血腥味、从深海潜行而至的狼群,迅捷、精准、冷酷地直扑这片小小的海滩。

  它们显然比方军更早发现并锁定了目标,提前占据了上风头。

  在这些快船的后方,更大的战船轮廓巍然显现,桅杆如林,一面面红底黑字的“汉”字大旗与东海水师都指挥使卞元亨的将旗,在海风的全力鼓荡下,已经能看清其狰狞的轮廓。

  汉军这是有备而来,张网已待多时!

  以整支舰队,围猎一艘破损掉队的孤船,结局早已注定。方军将士的挣扎,更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蛾最后无力的扑腾,显得徒劳而可笑,仅能浪费操舟的汉军将士少许体力而已。

  临海村中,田阿贵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庄户,远远望着海滩上戏剧性的一幕。

  海滩上,残存的叛军彻底乱了。

  一些人哭喊着扑向那艘正手忙脚乱试图逃离的舢板,全然不顾海水已漫过腰际;更多人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茫然呆立在沙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海面上不断逼近的汉军帆影。

  从头至尾,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大家其实还可以继续逃跑。

  此前还能凭借“方国珍不会放弃阿拉这些人”的幻想,勉强维持士气,现在亲眼见到方军战船被东海水师追逐、包抄的狼狈场景,希望彻底破灭,他们也失去了继续对抗汉军的勇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危险的气息——绝望催化出毁灭其他人也毁灭自己的暴戾。几个汉子脸上的肌肉扭曲,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这场灾祸的源头——钱鹤皋。

  “都是侬!钱鹤皋!”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抽出豁口的腰刀,指向呆立原地的钱鹤皋,声音嘶哑如破锣:

  “不是侬鬼迷心窍要造反,不是侬拍胸脯保证方国珍会来,阿拉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家也回不去,海也逃不掉,只能在这里等死!”

  “对!都是侬害的!”

  怨气如同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引爆。更多人围了上来,眼神里不再是下属对主公的敬畏,而是困兽将死前,择人而噬的疯狂。

  眼见哗变在即,内部火并一触即发,瘫坐在水里的翟仁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弹起,“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一个箭步挡在了失魂落魄的钱鹤皋身前。

  海水顺着他破烂的衣襟往下淌,但他持刀的手却异常稳定,对着昔日同伴,如今眼冒凶光的“自己人”,厉声喝道:

  “老爷快走!小人替侬挡住他们!”

  钱鹤皋被这一喝惊醒了几分,方才高喊“要死一起死”的虚假豪情早已烟消云散,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翟仁一眼,便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临海村口,土墙和海蒿子后面,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一片人影。村里的男丁,无论是佃户还是渔户,都被这海陆交汇处的惊天变故吸引了出来。

  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目睹高高在上者形象崩塌的快意。

  田阿贵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钉耙。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海面那场毫无悬念的追猎上,也没有落在海滩上那群自相残杀的叛军身上,而是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在海滩上踉跄奔逃的狼狈身影——钱鹤皋。

  眼见钱鹤皋即将跑远,田阿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自己此刻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肯定会后悔一生!

  “阿贵!侬想要做甚?!回来!”

  身后传来阿爹压焦急万分的叫喊,田阿贵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牛犊,猛地从藏身的土墙后冲了出去,赤脚踩过碎石和贝壳,朝着钱鹤皋逃跑的方向斜刺里截去!

  咸腥的海风刮过他的耳畔,灌满他破旧的衣衫,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奔跑中,无数画面碎片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是阿爹因为交不上全老爷加租,被管家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自己只能躲在磨盘后咬着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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