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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穷途末路谁命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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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浦江入海口,咸湿的海风永无止息地吹拂着一片贫瘠的沙地。这里是被称作“临海村”的所在,几十户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海塘与盐碱地之间,像被随意丢弃的破烂贝壳。

  钱鹤皋尚未落网,上海的动乱仍在持续,但站在贫困佃户田阿贵的视角,叛乱却已经成了过去时——明知道风雨就在村外,但只要雨点还没砸到自己头上,日子就得照旧。

  从逆者,是个很可怕的标签,哪怕他只是被一股混乱的人流裹挟着,懵懂地走了百十里路,最终冲进了上海县城城中,也是足以砍头的罪名。

  逃回来的前两天,他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茅屋里,听着海风穿过芦苇墙的呜咽,总觉得那像是官军追捕“逆贼”的脚步声,根本不敢出门。

  “痴话!”

  人老成精的三阿公得知阿贵捡了条性命回来,特意赶来安慰他: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汉王也好,钱老爷也罢,他们争的是金山银山,是能写进话本里的大名头。阿拉这种泥腿子,在贵人眼里,跟这滩涂上的蟛蜞有啥两样?

  多一只不多,少一只不少。官府眼下只想要钱鹤皋的脑袋,不是侬这只蟛蜞的命。”

  老人的话很粗粝,却也很现实。

  封建社会上层更替引发社会动荡,不可避免地对底层百姓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其影响主要体现在战乱导致的生灵涂炭和生产破坏,生活方面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后世人想象的那样“严重”。

  毕竟,不管谁当皇帝,百姓都要交税纳粮,受到的压榨极其繁重,承平年代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战乱时期形势再如何恶化,百姓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底层百姓始终挣扎在生死线上,手停就口停,只要战火没有直接焚毁他们的茅屋,未曾将他们的秧田踏为平地,生活的本质就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非是东家可能换了个姓氏,催租的管家可能换了副嘴脸,租子依旧要交,海仍然要赶,肚子依旧会在深夜饥饿地绞痛。

  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那也是对贵人而言,对于始终处在“乱离”边缘挣扎的底层百姓来说,“太平犬”都是他们奢望不得的神仙生活。

  石山这几年南征北战,几乎无往不胜,但汉国社会改造的进度,远远赶不上军事扩张的速度。

  整个江南,除了作为根本之地的应天、镇江两府,因地方大族对抗汉军而受到严重打击,部分基层社会组织得以重建外,其余诸府原有基层社会组织变化都很小。

  汉国的触角对大部分新拓展疆域的影响,尚停留在府县官员的任免、赋税定额等层面。

  至于盘根错节于乡里的宗族网络、佃户依附关系、士绅在基层的权威,汉国尚无足够的时间和行政力量去梳理,乃至打破这些陈旧的力量。

  一年前,汉军攻打松江府治所华亭县,钱鹤皋敏锐地嗅到乱世机遇,凭借钱氏在上海县数百年积累的声望与财力,迅速聚合了数千乡勇佃户,企图趁着混乱,掌控一支独立武装。

  只因汉军推进速度太快,钱鹤皋才见风使舵,迅速将自己的私兵包装成“助王师讨逆”的义民,上演了一出“箪食壶浆”的戏码。

  彼时,汉军急于稳定大局,顺水推舟地予以收编其部。

  但钱鹤皋也因“识时务”,保全了家业。其家族及其附庸隐匿的大量田亩、人口,以及佃租、仆从等依附为纽带的地方权力网络,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田阿贵这些临海村佃户的认知里,汉王石山能不能夺取并坐稳天下,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绵延数百年的钱氏始终是上海的“天”。

  他掌控着佃户的租契,裁决着村社内外的纠纷,甚至影响着潮汐庙里香火的兴衰。

  只要钱氏愿意,完全可以将朝廷的政令化解于无形,让所谓的“皇权”停留在县衙的公文里,这便是“皇权不下乡”的实质。

  因此,当钱鹤皋公然举起叛旗,反抗汉国触及其根本利益的“清田编户”政策时,整个上海县的基层行政瞬间空转,陷入了真实的“无政府状态”。

  战力强悍的汉军可以迅速控制县城和要点乡村,却无法立即重建一套基层行政力量,将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像临海村这样偏僻的角落。

  这片权力的真空地带,便成了流言与恐惧滋生的温床。

  田阿贵走出家门后,便听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流言:

  有说钱老爷是天罡星下凡,率部数万,不仅打下了华亭县,还攻入了苏州府;有说汉王恼怒松江百姓争相附逆,发誓要屠尽黄浦江两岸。

  也有类似三阿公听到的“官府”版本:汉王仁德,认定钱鹤皋为自家私利而掀起叛乱,只诛首恶及其死党,其余胁从不问,叛军只要放下武器回家生产,就还是良民,不会受到任何惩处。

  真真假假,无人能够有效分辨。

  临村江阿三此前也被叛军裹挟到了上海,似乎被城里的短暂“热闹”晃花了眼,竟跑来找曾共过患难的田阿贵,眼神闪烁着不甘寂寞的光芒:

  “阿贵,这世道,种田有啥出息?等风头过了,阿拉一起出去寻寻机会,听说跑海路,或者去应天府找营生……”

  田阿贵只是闷头补着渔网,并没有搭理江阿三。阿三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与机遇,田阿贵却看到了乱潮的盲目与血腥。

  他清楚记得人群如何像失去控制的潮水般冲垮一切,也记得钱鹤皋手下那些门客、仆从如何用皮鞭和刀枪驱赶着像他一样茫然的人向前。

  汉军再厉害,终究人数有限。

  只要钱鹤皋还活着,还能在上海广阔的乡野间流窜,煽动,这动荡就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这阵“风头”,啥时候才能过去?

  此后几日,田阿贵下地、赶海,都会将家中最利的钉耙时刻带在身边。这不是为了反抗谁,只是一种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蝼蚁对于可能降临的碾轧最本能的防备。

  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咸涩的海滩和稀疏的红楠树染上一层不祥的赭红色。一支队伍,更准确地说,是一群溃散的青壮,踉跄着出现在了临海村外的海塘上。

  为首者正是钱鹤皋。

  昔日锦袍玉带、前呼后拥的上海豪强,如今须发蓬乱,脸上混合着汗渍和尘土,身上原本质料上乘的襕衫,如今撕破了好几处,沾满泥污,下摆被匆忙割去一截,似乎是为了方便逃亡。

  跟在钱鹤皋身后的仆从,已经不足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惊惶和戾气。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队伍里弥漫着汗臭、血污和伤口溃烂的隐隐异味。

  “老爷,前头就是临海村。”

  忠心耿耿的家仆翟仁哑着嗓子,指着那片破败的村落。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因为缺水和紧张而有些嘶哑。

  “村里多是全孝德的佃户,多少能认得老爷的脸面。让小人进村……去寻些吃食吧?”

  起兵后屡战屡败,多次拉起的队伍一再被打散,众人的心气越来越低,翟仁此时便用上了“寻”这个字,代替以往理所当然的“征”或“取”。

  钱鹤皋肿胀的眼皮下眼珠木然转动,望向不远处的村落。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米饭和咸鱼混合的、令人疯狂向往的香气。

  他的肠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曾几何时,莫说这小小临海村,便是整个上海县,他钱鹤皋跺跺脚,也要震三震。何曾需要到此等破烂地界“寻”食?何曾需要看这些泥腿子的脸色?

  起事之初,钱鹤皋虽然被汉军韩成所部追得抱头鼠窜,但凭借多年积累的庞大关系网,无论逃到那里,都能快速获得情报和补给,重新聚拢起一批受蛊惑的庄户,像野火后的杂草生生不息。

  那是他自信的根源——在这片土地上,钱氏的根基远比朝廷更深。

  但自从石山调“扬州兵”大举渡江南下,风向,瞬间就变了。

  傅友德坐镇扬州一年多,相对于常遇春、徐达、胡大海等人而言,打的仗少了很多,却有更多时间思考汉王的教诲,思考诸如“民心”和“战力”关系等往日难以静下心来思考的问题。

  韩成所部才是平叛主力,傅友德的战术目标非常明确:迅速分兵控制松江府境内所有重要的村镇、渡口、道路节点,梳理这片混乱的土地,配合韩成所部,在政治上的挤压叛军的生存空间。

  汉军每到一处,便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平叛政策,并“邀请”地方士绅协助维持当地秩序、清查叛党。

  那些曾经对钱鹤暗中提供过帮助的乡绅、富户,为了自家田产与身家性命,纷纷紧闭大门,派家丁驱赶任何靠近的叛军,甚至主动向汉军提供钱部的动向。

  钱鹤皋失去了情报和补给,顿时成了丧家之犬,队伍肉眼可见地涣散,私自离队者日益增多。

  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内部因绝望而生的猜忌与疯狂。汉军“获钱逆首级,赏钱千贯”的悬赏,成了催化毒药。

  他最倚仗门客罗德甫,没有死在汉军追击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红着眼争抢“富贵”的内讧中。

  那场景,钱鹤皋此生难忘。

  想到此处,钱鹤皋喉头一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涌上。他强行咽下,目光从临海村的炊烟处移开,投向苍茫的大海。海面空阔,只有海浪永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滩涂。

  “算了。”

  钱鹤皋认清了现实,声音有些干涩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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