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将军的船……说好了会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忍忍。”
他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本钱,不能再冒险。
村里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以往的敬畏只会变成赤裸的厌恶甚至敌意。一旦发生冲突,引来汉军巡逻队,或者只是拖延了时间,都可能万劫不复。
钱鹤皋看到翟仁和其他人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麻木,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给这群濒临崩溃的人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是给自己打气。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试图找回几分往日的威仪,尽管这努力在破烂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衬托下显得尤为滑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提高了音量,却掩不住话语里的中气不足。
“等阿拉搭上了方将军的船,便是海阔天空!他日,鹤皋必带着朝廷天兵打回来!到时,上海还是阿拉钱家说了算!吃了我的,要连本带利吐出来;拿了我的,要十倍百倍还回来!”
钱鹤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许下不知第几次的诺言:
“侬们今日随阿拉共患难,他日阿拉再回到上海!每人,赏上好的水田一千亩!鹤皋对天起誓,绝不食言!”
一千亩上好水田!若在往日,足以让这些庄户、家仆激动得浑身发抖。但此刻,回应钱鹤皋的只有沉默,以及几声因为饥饿或疲惫发出的粗重喘息。
这些空洞的许诺,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他们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有一口实实在在的吃食,只想逃离这片越来越紧的罗网。
钱鹤皋何尝不知这些?但他已经一无所有。家宅被汉军查抄,金银细软尽没,妻儿老小下落不明。除了这些无法即刻兑现的“画饼”,他拿不出任何能刺激士气的东西。
维系这支小队伍不散的,不再是希望或利益,而是纯粹的恐惧和血债。
留下的人,要么是他的血亲子侄,要么是在叛乱中手上沾了血,杀过汉军或衙役的死忠。汉军的“胁从不问”政策,可不包含这些人。
他们已经被绑上了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除了跟着钱鹤皋赌那海上的一线生机,别无他路。
海天相接处,依然除了浪涛,还是浪涛,约定的方国珍援军,却是连片帆影也无。
此前,方国珍为牵制石山,确实派密使联络过钱鹤皋,许以重诺,约定共举大事,瓜分浙北。方国珍还承诺会派一支偏师在黄浦江入海口附近登陆,直接支援钱鹤皋作战。
钱鹤皋今日带人逃到这里,就是希望能遇到前来“支援”自己的方氏水军——联合方军打赢汉军是不用指望了,至少有船能逃出生天,好死不如赖活。
这种松散的政治盟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本就脆弱得可笑。
钱鹤皋当初不信任方国珍,就没与后者约定起兵时间,现在穷途末路了才逃到海边,根本没法及时联系方氏水军。
他现在来到这里,与其说是按计划会师,不如说是穷途末路下,来碰一碰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等待让焦虑如同毒藤般缠绕着每一个人,就在钱鹤皋几乎要绝望时,眼尖的翟仁低呼一声:
“老爷,那边有人!”
只见不远处的滩涂上,一个年轻庄户正背着竹筐,赤脚在退潮后的湿地上摸索着什么,大概是捡拾些贝类小鱼。正是赶海归来的田阿贵。
“阿仁,你去问问,这几日海上有没有见过大船。”
钱鹤皋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旋即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临海村,担心翟仁搞出事来,惹怒了村民,害得自己脱不了身,又小声叮嘱道:
“客气点!莫要生事!”
田阿贵其实早就看见了这群不速之客,本不愿和他们接触。但黄浦江入海口地势平坦,海滩上除了几颗红楠树,连块能够躲藏的礁石都没有,而这群人又明显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认出了翟仁,更隐约认出了那个气质迥异于往日的狼狈身影——钱鹤皋。
叛乱那几日,他曾远远望见过这位被众人环绕的“主公”。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长期的贫困与劳作也锻造了一种底层百姓面对危险时的麻木与狡黠的镇定。
田阿贵放慢脚步,装作专注于脚下的泥滩,心里却飞速盘算:跑是跑不掉的,反而会引来追赶,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翟仁带着两个人走近,刻意放缓了语气,但长期的颐指气使仍让他的“客气”显得有些生硬:
“那汉子,近两日,侬有没有看到有大海船朝这边来?”
田阿贵抬起头,脸上堆砌出面对“老爷”们时惯见的憨厚与畏缩:
“回老爷的话,这几日海上风浪不大太平,小人天天赶海,都没见着有大船靠近这边。”
他说的倒是实话,确实没见到海上有什么异样。
钱鹤皋之所以仓促起事,方国珍暗中挑拨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结果,钱鹤皋散尽家财起兵,拼得破家灭族,方国珍承诺的援助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翟仁作为钱鹤皋心腹,知道其中曲折,希望再次落空。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连日逃亡的愤懑、对方国珍背信弃义的怒火、对前途未卜的恐惧,混合着剧烈的饥饿感,猛地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理智,朝大海方向啐了一口,咒骂起来:
“方国珍!侬个杀千刀的无信小人!阿拉顶侬个肺!骗阿拉老爷起事,自家缩卵了!侬全家不得好死!”
恶毒的咒骂在海风中飘散。
骂完,翟仁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田阿贵背后的竹筐。那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此刻对他而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不争气地雷鸣般叫了一声。
什么客气,什么谨慎,此刻都被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压倒了。他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狠厉的眼色,三人微微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要将田阿贵围在中间。
“阿拉兄弟几个,肚皮饿得贴牢背脊了。”
翟仁的声音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嘶哑,他刻意放缓语速,却掩不住其中的威胁。
“侬筐里的东西,匀点给阿拉填填肚皮。放心,老爷有钱,不白吃侬的。”
说着,他作势要去怀里掏摸,动作却缓慢而迟疑——哪里还有什么钱?这不过是给抢劫披上一块让对方放松警惕的遮羞布。
田阿贵认得翟仁,但这个“贵人”显然精力记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勇力没勇力的底层庄户,居然以商量的语气找他讨要吃的,而不是直接上手抢。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凶光和包围意图,深知一旦被围住,失去行动空间,就真的任人宰割了,故作不经意地将手中的钉耙扬了扬,警告三人不要轻举妄动。
辛苦捡到的海货他舍不得,但更舍不得的是自己和家人的命。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田阿贵脸上憨厚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老爷说啥客气话!这点不值钱的鱼虾蟹,能入老爷们的眼,是小人的福气!”
说着,他仿佛只是嫌筐重想换个姿势一般,猛地将肩上的竹筐卸下,在翟仁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双臂一用力,将整个筐子口朝下,狠狠地扣在了湿漉漉的沙滩上!
哗啦一声,蛤蜊、小鱼、螃蟹连同腥咸的海水和泥沙,瞬间洒了一地。重获自由的海货本能地向四周滩涂和浅水洼疯狂逃窜。
“哎!侬!”
翟仁又惊又怒,下意识弯腰去抓那只正在往泥里钻的青蟹。饥饿让他顾不得许多,另一个同伴也扑向四处弹跳的小鱼。场面一时有些狼狈混乱。
趁着三人狼狈抓海货的功夫,田阿贵提了钉耙和筐子,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翟仁抓住那只沾满泥的青蟹,看着田阿贵和他手中那柄显然经常打磨、闪着寒光的钉耙,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焦躁望向海面的钱鹤皋,最终还是压下了追击这人的念头。
为了这点东西,和一个本地泥腿子拼命,万一惊动了村里的蠢汉,就太不值得了。
但这点海货,只够这么多人填牙缝。这顿勉强凑合了,以后又怎么办?翟仁边抓海货边胡思乱想,却听到其同伴兴奋地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声:
“船!有船来了!是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