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钱鹤皋叛乱后,上海县社会秩序迅速崩溃,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反贼和溃兵;
是自己被混乱的叛军裹挟着,像片树叶般身不由己的攻入县城,即便逃回了家也提心吊胆,夜夜梦见被官军抓去砍头,醒来一身冷汗……
如今,全孝德因为“附逆”,据说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他那偌大的宅院、仓库里的粮食、欺压乡里的威势,很快都会像阳光下海滩上的积水一样,被汉军这只巨掌轻易抹去。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个曾经咳嗽一声上海县都要抖三抖的“钱大善人”,那个让他们这些佃户渔户活得不如滩涂上蟛蜞的“天”,此刻正像条丧家之犬,从临海村前逃过!
上海县的“天”塌了,田阿贵不仅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有一股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岩浆,猛烈地喷发出来!
杀了钱鹤皋!为自己这些年受到的欺压报仇,拿到那一千贯赏钱,让阿爹吃上饱饭,买几亩好地,起一间不漏雨的瓦屋!
钱鹤皋正蒙头狂奔,突然眼角瞥见斜刺里一个黑影迅猛扑来。他虽然多年养尊处优,却未曾完全放下武事,危机来临时,身体本能地朝侧面一闪。
“呼!”
恶风贴着钱鹤皋的耳边掠过,那柄沾着湿泥和海藻的钉耙,狠狠砸在了他刚才落脚处的碎石上,溅起了几点火星。
一击落空,田阿贵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一顿。
钱鹤皋惊魂未定,但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身处上位养成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厉喝一声,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削田阿贵握着钉耙木柄的双手!
田阿贵只是个没甚见识的乡下少年,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冲出来,哪里见过这等凶险招数?眼见雪亮的刀刃带着风声斩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松开了紧握的钉耙,转身就想跑。
“想逃?!”
钱鹤皋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正是惊怒交加,哪容得这偷袭自己的泥腿子逃走?
他上前一步,起腿一个前蹬。田阿贵“哎呀”一声,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在了坚硬的滩涂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钱鹤皋抢上前,一脚狠狠踏在田阿贵刚刚翻起的胸膛上。
少年单薄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一声闷响,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钱鹤皋眼中杀机毕露,腰刀高高举起,刃口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对准田阿贵裸露的咽喉,就要狠狠斩下!
就在这时,临海村方向,几十个手持鱼叉、柴刀、扁担的庄户汉子,在一个面貌与脚下少年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汉子带领下,正红着眼,怒吼着朝这边冲来!
他们虽然杂乱,但人多势众,那同仇敌忾的气势,绝非海滩上那群一盘散沙的叛军可比。
钱鹤皋心中一凛。他能轻易杀了脚下这少年,但势必被这群暴怒的村民缠住,等到海上的汉军登陆合围,那就真是插翅难逃了。
其人硬生生止住了下劈的刀势,刀尖悬在田阿贵咽喉上方半寸之处,冰凉的刀气激得少年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钱鹤皋终于看清了田阿贵的脸,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涌上心头。他并不知道田阿贵曾稀里糊涂做过他几天“部下”,只觉这不知死活的贱民可恶至极,厉声质问道:
“阿拉与侬无冤无仇,为何要偷袭阿拉?!”
刀锋悬颈,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田阿贵胸膛被踩得生疼,几乎窒息,极度的恐惧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某些潜藏的本能。
他脸憋得通红,却福至心灵,一改往日的木讷寡言,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直白:
“钱……钱老爷反正……逃不掉了!侬的脑袋……值一千贯!便宜了外人……还不如……便宜阿拉这些穷乡亲!”
“哈!哈哈哈!”
钱鹤皋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苍凉,他抬头朝那些已经逼近到十余步外的临海村庄户,骂道,
“听见没有?这才过去几天?啊?几天前,阿拉在上海咳嗽一声,地皮都要抖三抖!如今,如今竟然沦落到……连你们这种贱民渔户,都敢掂量阿拉脑袋值多少钱的地步!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讽刺!”
他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开,充满了英雄末路、虎落平阳的无尽悲凉与怨愤。
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村民的包围,钱鹤皋自信凭着手上的功夫和脚下的人质,还能周旋一二。
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西面那条通往官道的荒僻小路上,赫然出现了几名骑兵!他们身着汉军号服,背弓持刀,动作矫健,正是汉军精锐的斥候小队!
这些人显然也发现了海滩和村口的混乱,正策马朝这边驰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海面上,东海水师的快船已经迫近方军那艘可怜的孤船,火炮发射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另有数艘灵活的小艇放下,满载汉军将士,正破浪而来,明显是要登陆清剿残敌。
前有大海阻隔,近有愤怒的庄户,不远处的汉军斥候也追了过来。
天罗地网,在劫难逃。
钱鹤皋脸上的愤怒、悲凉、凶戾,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颓败和空洞。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汉军斥候,想到自己被生擒活捉后,押赴刑场,被千万人唾骂,甚至可能遭受千刀万剐酷刑的场面……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钱鹤皋忽然不敢面对那样的结局。
田阿贵在话中无意吐露了自己见过“钱老爷”的秘密,钱鹤皋也终于认出了这个少年有些面熟。
沉默了片刻,在村民惊愕的目光和汉军斥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钱鹤皋突然将手中腰刀调转刀柄,递向躺在地上惊疑不定的田阿贵。
“侬说得对……”
钱鹤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着他曾经幻想能带来生路的苍茫大海,颓然坐倒在潮湿的沙滩上,背影佝偻,瞬间老了二十岁,
“阿拉钱鹤皋如今也就剩下这颗脑袋,还值点钱了。”
他微微侧头,用最后一点气力催促道,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拿去吧。动作快些。莫要让那些当兵的把侬的‘富贵’抢了去。”
田阿贵挣扎着爬起身,看着手中的腰刀,精钢打造的刀身冰凉刺骨,纹路细腻,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精贵的东西。可此刻,这刀却重似千钧,压得他手臂不停颤抖,怎么也举不起来。
方才那股拼命博富贵的血气,在目标唾手可得时,反而被终结“大人物”生命的惶恐所取代。
“阿贵!侬还在等啥西!”
其父眼见汉军斥候已不足百步,急得眼睛通红,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冲了过来,一把从儿子颤抖的手中夺过腰刀。
“呸!”
田父朝自己粗糙结茧的掌心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这一生,面对过佃主的鞭子、管家的算计、海上的风浪、官府的税吏,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将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其人脑中没有太多的恨意,也没有对钱鹤皋的感慨,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炽热、也是最卑微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杂念:
“这一刀下去,一千贯!”
田父喉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压抑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曾属于上海县“天”的腰刀,朝着那颗背对众生、面向大海的头颅,狠狠斩落!
寒光闪过,头颅落地。
钱鹤皋之乱,自其华亭县仓促起兵,至其本人授首于临海村外荒滩,前后仅仅持续了旬日时间。其势未及蔓延出上海县境,便已烟消云散,余党亦尽皆伏法。
方国珍等人设想的汉国境内豪强皆反,石山疲于应付的局面并未出现。
相反,汉军在平定这场叛乱中所展现出的高效动员能力、精准的情报掌控、快速的兵力投送,以及平定过程中仍显游刃有余的力量冗余等等可怕现实,
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许多骑墙观望的江南豪强士绅头上,让他们惊惧不已,脊背发凉。
钱鹤皋之乱平定后,士绅豪强的恐慌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
大量曾与方国珍有所勾连的豪强,忙不迭地与之切割,销毁信件,撇清关系,唯恐引火烧身。
而汉国中枢机构调整,江南士绅不仅保住了原有席位,还有更多参政机会的消息,也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传开。
这一打一拉,恩威并施,让更多识时务者清晰地意识到:石山在江南的根基,已非地方豪强跳梁叛乱所能动摇。
若不欲步钱鹤皋后尘,化作他人进阶的功勋与赏钱,就只有老老实实与手段老辣、军威正盛的汉王合作——尽管这种合作需要他们要付出部分利益。
不过,汉国士绅豪强才有精力考虑这些事,对正与汉军鏖战的方国珍而言,眼下显然没心情考虑钱鹤皋之乱迅速平定后的汉国时局。
他试图在汉国后院点火,牵制汉军兵力的策略彻底破产。
水军两次遭遇战都遭到失败,虽然损失战船兵力都不是很多,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是实打实。
更重要的是汉军在稳定了后方后,明显加大了鄞县攻势。反观达识帖睦迩承诺的在建德府攻势,却迟迟没有捷报传来,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多种不利因素叠加之下,方军在庆元路的防线已是处处吃紧,岌岌可危。如何尽快结束这场越发力不从心的大战,已成为方国珍最紧迫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