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那闻四九与夏煜二人,当如何安置?”
闻四九和夏煜都只是罢官,没有定任何罪,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且汉国仍急缺人才,石山自然不会将二人就此闲置。他早有成算,答道:
“闻四九改任滁州知州,夏煜改任绍兴府知府。夏煜没有基层任职经历,先让孙炎带他一段时间。待庆元路战事平息,绍兴府支前任务稍缓,便召孙炎回中枢,孤另有重用。”
孙炎乃是应天府句容县人,投效石山后任元帅府记室参军,总揽石山随身文书机要,因工作出色而外放绍兴府知府,在此任上也干得不错,回到中枢肯定会受到重用。
而将孙炎收回中枢,也是石山棋盘上的另一步棋。
随着汉国在江南的根基日深,江南士绅逐渐加强了对汉国的支持力度,作为回报,石山必然要给予江南士绅更多的参政空间。
中枢要职暂时无缺,提拔孙炎这类既有能力、又有忠心的江南籍干才,便是有序扩大江南士绅参政空间的平稳途径。
如今中枢要害职位已满,周昶估计汉王所说的“另有重用”,应该是增加新部门,但职位更高的赵琏和朴散都没有出言追问,他便默契地不再深谈此事。
政权建设是个持续变化,不断完善的过程,不仅孙炎将会出任新职,石山对机构改革还有很多深入的思考,但需要时机逐步调整,今天,他便先调整一个部门。
“另有一事,”
石山斟酌着开口,殿内刚松弛些许的气氛再度绷紧。
“宣部执掌文教、宣传,其职司与礼部原有重叠交叉之处,长此以往,易致权责不清,行政效率低下。孤的意思,是改‘宣部’为‘通政司’。”
“通政司”三字一出,赵琏的瞳孔骤然收缩。
其实,蒙元中枢也有个名字差不多的机构——“通政院”,但那主要是为保障军事驿传与边疆情报而设,源于对金朝驿传体系的整合与强化,与石山设想的通政司明显不是一回事。
周昶联想到汉王才夺取兵部主官的选拔权,心道汉王此举玩的有些大,恐怕不仅仅是将宣部改个名而已,他眼神复杂地迅速瞥了参知政事赵琏一眼。
赵琏也预感到不妙,屏息凝听,寻找石山话中的重点,以便做出正确的选择。
周、赵二人的反应都没有出乎石山的预料,他并不担心赵琏会质疑自己的决定,继续道:
“‘通政’之意,在于‘政令通达’。新设通政司,将剥离与礼部重叠的仪制教化之职,增加搜集四方民情、宣讲朝廷德意的职责,确保中枢政令能够下达四方,并直接向孤奏报反馈。”
此言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
刚刚以“兵部尚书必须知兵”为由,将兵部主官人选从相权统辖中强行剥离,是“掺沙子”,现在又要设立一个绕开丞相的“通政司”。
这已经不止是削弱相权,而是要将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的核心职司拦腰斩断,主君不用丞相也可直接“上传下达”,将信息渠道与宣传喉舌牢牢抓在手中。
赵琏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刘兴葛时日无多,他梦寐以求的“首相”之位似乎触手可及,但他亦想青史留名,而非无原则的迎合汉王,而被后人骂做毫无作为的“点头丞相”。
强烈的责任感与对相权尊严的维护,压过了对汉王君威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抗声道:
“王上,臣以为……此事或可再议。”
赵琏对石山的敬畏已经成为习惯,声音有些发紧,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
“‘八部’虽不甚完善,然政令出自中枢,下达各府州县,层层转递,自有成规,立国以来并未出过大纰漏。骤然另设一司专责政令通达,恐有‘架床叠屋’之嫌,徒增冗员,反扰政体。”
这番话说得比较委婉,但反对之意却很坚决。
石山既已下定决心调整宣部的职司,自然早有准备,面对赵琏的抵触,他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理解和安抚的微笑,但这微笑背后,依然是坚不可摧的意志。
“参政所虑,不无道理。不过,通政司并非要另立一套政令系统。所有诏令,依然由中枢合议,走正常途径颁发。
通政司之责,重在‘监督反馈’与‘宣讲德音’,如同耳目与喉舌,意在使下情更快上达,使上意更准下传,补原有政务渠道的不足,而非取而代之。”
这番话稍稍缓和了赵琏的焦虑,
却想到宣部本就是汉王在传统框架外独创的部门,如今要调整为通政司,他确实缺乏“前朝旧制”作为反对的理由。
以石山如今的威望,其意图基本都能转化为诏令下达,无非就是涉及“刀刃向内”的棘手问题,要利用多方利益博弈费些功夫而已,根本没必要在丞相协理政务之外再搞一套政令系统。
但通政司核心的“直奏王前”并未改变,赵琏张了张嘴,还想再争——没人愿意在正常渠道之外再增加对自己的监督。
却又想到宣部本就是汉王在传统“六部”基础上,增加的部门,如今再剥离出去,赵琏还真不好继续坚持己见,气势顿时为之一滞。
汉国的摊子越铺越大,石山纵有三头六臂不眠不休,也处理不完所有的军政要务,大量的军政事务还是要交给丞相和枢密院。
他既要推进改革使政令更加畅通,也不能过度挫伤臣子的积极性。
见赵琏虽然无话可说,却仍心不甘情不愿,石山继续道:
“此事,孤此前已与刘平章详细商讨过。改宣部为通政司,本就是平章深思熟虑后的提议,孤深以为然。下次常朝时,平章将正式具本上奏。参政对此,可还有补充?”
刘兴葛虽然因身体问题,被汉王特许五日一朝,在朝中的影响力有所下降,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开国“首相”,其影响力远非赵琏可比。
石山此刻搬出刘兴葛,就是明确告知赵琏:此事已成定局,勿再做无谓争执。
赵琏只能将满心的苦涩与无奈咽下,深深垂下头,答道:
“王上深谋远虑,设立通政司,确能裨补阙漏,广开言路。臣……并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