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改斩为绞”“赐酒送行”的“人情”,便是必不可少的“润滑剂”,是在敲打之后给予的抚慰,是告诉淮西众人:法不可违,但旧情仍在,汉王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正所谓欲速则不达。
开国之初,开疆拓土、镇压四方尚且需要这些骄兵悍将拼命,此刻在内部整顿上,只能循序渐进,和风细雨,先保证整个官僚机器稳定运转,不生大乱。
更何况,石山行事向来习惯一石多鸟。他方才那番“失察失教”的痛心自责,除了处理谭有鱼案本身,其实还有更深层的指向。
果然,待他重新坐定,群臣归位,短暂的平静立刻被打破。
兵部尚书闻四九出班,疾行数步至御阶之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哽咽与惶恐:
“王上!兵部侍郎谭有鱼铸此大错,罪无可恕!臣身为兵部长官,驭下无方,督察不力,致有此滔天之祸,实乃渎职失察,难辞其咎!臣……实无颜再立于这庙堂之上!”
石山心中暗叹,闻四九的“悟性”总是慢上半拍,此刻才做出反应。脸上却露出些许诧异与不悦,沉声道:
“闻尚书,你这是何意?谭有鱼之罪,自有国法论处,与你何干?何以无故请辞?”
“臣亦有罪!”
不等闻四九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礼部尚书夏煜紧接着出班,同样跪倒在闻四九身侧,姿态却显得更为端正从容一些。
“礼部侍郎孙俞,身为本案从犯,臣身为礼部长官,负有统辖稽查之责,却未能明察秋毫,及时阻止,致使国体蒙羞,同僚陷于不法。臣失职失察,罪责难逃,亦请王上降罪责罚!”
这下,殿中气氛再度凝滞。
即便是最迟钝的官员,也终于咂摸出今日廷议非同寻常的滋味来了。
汉王哪里仅仅是在为谭有鱼求情?那番“自责”,分明是在给所有负有领导责任的臣下“立规矩”“打样子”——上官对下属,不仅有任用之权,更有教诲督察之责!
出了问题,岂能只究小吏,不问责主官?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御座之上,等待着汉王如何处置这番连锁反应。
石山看着阶下跪着的两人,一个惶惧无地,一个隐带委屈,故作不悦地道:
“都起来吧!国之重臣,动不动就磕头下跪,成何体统?”
待闻四九、夏煜起身,石山又道:
“今日廷议,你们两个不发表意见便罢了,何以相约请辞?”
闻四九早年追随赵均用起兵,后被派来监视石山反被收服,性格偏软,能力有限,主持兵部以来,诸事多倚赖副手与胥吏,部门暮气渐生,在中枢的存在感日益稀薄。
此刻请辞,固然是被石山“自责”之言所点醒,也未尝不是长期力不从心后的解脱之念。
夏煜是地道的江宁才子,代表江南本土士绅的利益。
二人平日里几无交集,自然不可能相约请辞。
夏煜在礼部尚书任上,干得颇为憋屈。
年初汉国首次开科取士,本是礼部彰显权柄、笼络士林的大好时机,他欲要维持江浙士子录取名额,却被石山否决,还命施耐庵“同知贡举”,分明是让施耐庵来主导革新,他倒成了陪衬。
此举其实就是很明确的政治信号,只因彼时“八部”主官以上高官中,唯有夏煜一人是江南籍贯,肩负着为乡梓“代言”的重任,才强忍着没有请辞。
如今,闻四九这个淮西元从、一部主官率先请罪,瞬间将夏煜置于极其尴尬的境地。若不跟上,岂非显得他江南士人不如淮西武人知罪?岂非显得他贪恋权位,毫无担当?
被逼至此,夏煜是不得不跪。
闻四九从一开始就被石山死死拿捏,面对汉王的质问,红着脸勾着头,不敢答话。
夏煜好歹代表江南士绅的利益,知道汉王不会做得太难堪,底气更足些,也不谈此前没能得到汉王足够的支持,给双方都留些体面,也为日后卷土重来留住机会。答道:
“国家法度不可废弛,有罪当刑,有责当纠。王上既能为罪臣担下不教之责,臣岂敢因眷念权位,而推卸责任?”
石山确实有换掉闻、夏二人的念头。
他们在“倭寇首级案”中负有失职之责,只是原因之一。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平章政事刘兴葛老病缠身,石山虽许他五日一朝,调养身体,却撑不了太长时间,中枢最高权力的格局即将变动。
这不仅仅是空出一个位置那么简单,而是利益再调整与权力再分配。
他需要通过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将那些更理解自己意图、执行力更强、能更好平衡各方势力的人,放到关键位置上,确保自己的意志能够不受阻碍地贯彻下去。
闻四九和夏煜此前的表现,让石山失望,就该换。
但二人毕竟是中枢“八部”主官级别的重臣,对他们的调整,不能像处置小官胥吏那般随意。该有的体面,必须给足;该走的流程,必须周全;该平复的波澜,必须熨帖。
既要达成目的,又要维持朝局的稳定与各方势力的基本平衡。
“哎!”
石山长叹一声,似是被夏煜的说辞说服,片刻后才道:
“今日廷议,就到此为止吧。参政、枢密使,还有周尚书,留下。其余诸卿,散了。”
他没有当场对闻四九和夏煜的请辞做出决断。既未准奏,也未驳回。
这种悬而不决,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态度。留下三位重臣——副相赵琏、军队最高统帅朴散、以及掌管官员铨选的吏部尚书周昶,接下来要商议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
Ps:这次廷议如果合成一个大章,阅读体验应该好很多。但这几天忙得脚不点地,晚上还天天熬夜到一两点,头昏脑涨,鼻子里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味——这是身体在报警,强撑不动了。
为了这本书能完结,只能分开慢慢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