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空气,因杨维桢的激动言论,仿佛静止了一瞬,石山的目光在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老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
“好了。”
声音不高,瞬间压下了杨维桢尚未完全出口的凛然之气。石山看着这位以诗文书法名动东南、此刻却甘为“酷吏”代言人的老臣,心中并无怪罪,反而有几分了然。
江南士绅需要一把斩破汉国既有利益格局的刀,杨维桢需要展现自己的孤直品质,而石山也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法治”标杆,乐得有人扮这个黑脸。
“孤并非要徇私乱法。有鱼之罪,证据确凿,国法难容,自当严惩。”
石山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屏息凝神的群臣,接着道:
“但他在徐州时便随孤创业,未曾惜命。国法之外,还是要为他留些体面。”
刑部是汉国新律的主要修订者,张儆常在御前与石山探讨“情”与“法”的边界,深知汉王既重律条严谨,有意革除蒙元律法失之于“软”的问题,却也不排斥“人之常情”。
他很快就领会了石山的意思,出列道:
“王上仁德,念及旧情,体恤臣下,臣等感佩至深。谭有鱼欺君罔上,死罪难逃,此乃国法铁律,无可更易。然……”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律条中谨慎搜寻词句。
“死刑分斩、绞、凌迟诸等。斩刑身首异处,魂魄难安;绞刑可留全尸,于身后事稍显宽仁。或可……将斩刑改为绞刑?如此,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亦算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法律的威严,又完美践行了君王的“仁德”,更给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案。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非淮西系的,都在心中暗赞张儆机敏。
参知政事赵琏目光微闪,张儆搭好了台,他这位副相就该来唱最关键的一出。随即出列,引领“共识”:
“张尚书所言两相兼顾,如此处置,既彰显我国法严明,亦昭示王上待旧仁厚宽容,不忘微时之功。谭有鱼若能真心悔过,亦当愧悔无地,感激王上法外施仁的浩荡天恩!”
杀人不过头点地。谭有鱼被石山教训后痛快画押,无非是想用自己一条命,换得家小得以保全。如今被赵琏这么一说,倒像是他得了天大的恩典,被明正典刑了还要叩谢隆恩。
这便是语言的机巧,也是政治的常态。
石山不清楚谭有鱼会不会真正感恩,却知道随着自己的权势愈重,生杀予夺皆可一言而决。但越是如此,越需清醒,不能被绝对的权力腐蚀了自己的判断,更不能放纵个人的好恶。
他要扫除的,是蒙元百年统治留下的种种积弊——官场贪腐、土地兼并、民族压迫、司法溃烂……这绝非杀一个谭有鱼就能解决的。
这条革新之路,注定伴随鲜血与牺牲,也注定让他越来越像真正的“孤家寡人”,昔日的袍泽情谊,终将越来越多地让位于冰冷的政治权衡。
人是会逐步改变的,石山也一样,他得守住底线,可以是一个冷静的政治家,却不能彻底沦为只计算利益得失的机器。对谭有鱼那份“失察失教”的自责,也不全是演戏,确有几分真情流露。
若自己对他约束更严,提点更多,或许这个能力有限却勇悍忠诚的老兄弟,不至于滑入如此深渊。这份复杂的情感里,有对旧日情分的惋惜,有对人性易变的慨叹,也有对自身责任的反省。
这并不是什么“过度自卷”,而是势力领袖带队伍做大事必备的清醒,不能因为属下天天吹捧“圣明”,就真以为自己不会。
石山驻足殿中仰首,再次回顾了谭有鱼过往的点滴,片刻后,他的眸中已归于平静,摆了摆手,仿佛亲手斩断了与某段过去的羁绊。
“罢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与稳定,不再有丝毫犹豫。
“就依张尚书所议,改斩为绞,留其全尸。行刑之前,让给他置办一席像样的酒菜。再赐他一壶宫中窖藏的‘金陵春’吧。算是孤送这糊涂旧人,走完最后一程。”
“王上仁德!”
赵琏的反应极快,起头称颂后,群臣跟着高喊,山呼之声回荡殿宇。
“王上仁德——!”
其中有对法度终于落地的敬畏——看,即便元从亲信,触犯国法亦难逃严惩;
有对君王念旧之情的感慨与安心——王上终究是重情义的,不会鸟尽弓藏;
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既立了威,又存了仁。
殿中之人,谁不是血肉之躯?谁又能保证自己永不行差踏错?,甚至很多人早就不干净,谁也不愿追随一个只认所谓“铁律”,实则肆意杀人失去“人味”的主君。
汉王今日的表现,恰好在“法”与“情”之间,划下了一条让大多数人感到安全的界线。
石山缓步走回御座,他大致能猜到殿中臣子心中的想法,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处置。
很多宏大的理想,在落地时必然要妥协,要迂回,譬如封建社会基本不可能存在的“法治”。石山比任何人都渴望建立一套公正高效的司法体系,但这可能一蹴而就吗?
汉国草创,所谓的“国法”,绝大部分只是在蒙元那套繁杂且充满民族歧视的“元律”基础上,删减一些过于荒诞的条款,调整一些明显的比例失衡而来。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要争取旧官吏阶层的合作,显得比元律更为“宽仁”。
眼下司法效率看似比元廷高,与其说是体系优越,不如说是一个新兴政权在上升期所特有的那股“朝气”在支撑,是权力相对集中、令行禁止的结果,而非法治建设本身的胜利。
归根结底,汉国的官僚体系,从人员构成到思维习惯,从办事流程到社会认知,几乎完全脱胎于蒙元。想让它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倭寇首级勘验舞弊案”能如此迅速地审结定案,并且在中枢波澜不惊地通过,谭有鱼胆大包天、自寻死路是主因。
但其背后,何尝没有各方势力的悄然博弈?
谭有鱼能力平平,未能跻身部院主官,但他“淮西元从”的标签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以最早追随石山的功勋集团,手握重兵,盘踞要津,在汉国朝堂拥有着压倒性的话语权。
此案中,跳出来穷追猛打、扮演铁面无私角色的大理寺卿杨维桢,是江南士林清流的代表;
而主审官刑部尚书张儆,及其背后支持的参知政事赵琏等人,则属于“蒙元旧官”转化而来的文治官僚群体。
这两股势力,在硬实力和亲近度上,原本根本无法与根深蒂固的淮西集团抗衡。
然而,借此“开国第一案”,成功地在淮西集团坚固的阵营上,撬开了一道缝隙,削弱了其“刑不上元从”的潜在特权,为自己这一方争得了更多的话语空间与政治资本。
不过,这一切其实都是在石山的默许和引导下完成的,且不能做得太过,不能寒了提着脑袋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之心。
平衡,是帝王术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