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钱鹤皋反叛后,陈敬就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奏报,待急报送至江宁时,正值深夜。但石山得知枢密院上报,并没有起来,更没有召集文武重臣连夜议事。
江宁城中,随时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王宫。
当初,徐宋号称二十万大军东进,石山为了稳定民心,都没有连夜开会。
如今,一个小小的上海县土豪造反,且他早布置了反制手段,就更不会如此了。
直到次日常朝结束,石山才留下中枢“八部”主官以上重臣,转到偏殿议事。
宣部尚书施耐庵性情耿介,率先出列,进言道:
“王上,嘉兴府前日才报,海盐州数处盐场遭到方国珍所部海寇袭扰。松江府今日急报又至,两地烽烟相隔不过二百里,时序衔接如此紧密,内、外贼明显有联动之势。
此番若不施以雷霆手段,速平祸乱以震慑宵小,恐其势迁延,波及苏州、湖州等腹心之地!”
发起一场“惩戒”性质的战争,或许只需一纸檄文,但大战一旦开启,其规模与走向便如脱缰野马,再难由发起者单方面掌控。
嘉兴府和松江府本是汉国去年拓展的疆域,战前就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但在汉军发动对方国珍背盟的“惩戒之战”后,这些地方便相继发生动荡,便是战争规模难以控制的生动注脚。
施耐庵担心的正是动乱规模继续扩大,影响汉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好局势。
但实际上,战争规模早就扩大了。
他的话音刚落,枢密院同知李忠义(芝麻李)便挪动再度变胖的身体,附和道:
“除了施尚书所说这些,还有几点。东海水师在定海港外海遭遇方氏水军,险胜退兵;鄞县守军得到方国珍亲率兵马增援,再次陷入僵持;婺州路近日又有异动,明显有反攻建德府之意。
他一口气报出了东线各处战线的窘况,最后总结道:
“如今,各条战线皆需用兵,原先为‘惩戒’方氏所部署的兵力,如今看来,恐有些捉襟见肘了。”
言罢,李忠义看向御座,微微躬身。
“王上,西线抚军左卫已经连克望江、枞阳,初步完成了对怀宁的合围。然怀宁乃安庆路治所,城坚池深,更有鞑官余阙善守,难以速战速决。
臣愚见,能否暂从西线抽调一卫精锐,星夜东援?以防东线战局拖延生变,酿成大患。”
石山听罢,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让一直紧盯着汉王反应的众臣心思电转——王上这是赞同施、李二人对局势严峻的判断,还是仅仅嘉许他们肯动脑筋、畅所欲言的态度?
——他其实心里早有定计,但作为势力领袖,石山早已习惯在重大决策前保持沉默。
让臣子们先争、先辩,不仅是为了兼听则明,更是为了在这看似混乱的言语交锋中,看清每个人的立场、能力与盘算。
而且,平章政事刘兴葛年老体衰,精力大不如前,石山特许他五日一朝,中枢官员变动在即,各人都暗藏心思,石山正要借廷议之机多加考察。
施耐庵的资历、能力,乃至受到石山的信任等,在中枢“八部”主官中,都比较靠前,他抢先发言,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以求能更进一步。
李忠义则因曾为徐州红巾军之主,如今投效了汉王,却因徐州诸将活下来不少,容易成为派系斗争的焦点,故意在廷议上“卖拙”,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威望,只求下半辈子能做个富贵闲人。
众臣对他这种心态也心知肚明,因而并不忌讳出言反驳李忠义的观点。
吏部尚书周昶是较早投效的蒙元旧官,处事向来圆滑。他先向李忠义的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给了这位昔日豪雄面子:
“同知之言颇有道理,方国珍狡诈,兼有水军之利,我军与其交锋,恐难毕其功于一役。”
随即,他话锋随即一转,接着道:
“但西线刚与徐宋完成了第二批战俘交割,尚需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江州府。且江西元军试探反攻之事,足见其心未死。
此时若从西线调兵,余阙窥得虚实,万一出城逆袭,或江西元军再度北犯,则西线危矣。”
他略作沉吟,目光投向武臣班列中一位面色黝黑的高大将领。
“或可调花总管(花云)所部东进?花总管勇冠三军,所部四千精兵亦是百战之师,或可解东线一时之急。”
“周尚书此议,恐有不妥!”
李忠义的建议确实不怎么高明,但周昶的建议更不妥,参知政事赵琏见枢密使朴散眉头微皱,似要发话反对擅论兵事的周昶,便抢先一步,道:
“东线局势虽然显纷乱,但徐达将军手中仍握有近万机动兵力,尚未全力施为,远未到需拆东墙补西墙之境。反观国都,”
他语气加重,似是江宁城这段时间真出了什么大不了的危机。
“近日因四方战事,茶楼酒肆之中,百姓议论纷纷,已经有不安的苗头。此时若再将拱卫国都的花总管所调离,则江宁只剩捧月卫一部常驻。
国都重地,人心第一。方国珍本就擅长散布流言,一旦国都兵力调动的消息为人曲解,再有宵小散布谣言,恐非战时之利,徒令百姓惊慌,商贾闭市,动摇根本。”
赵琏这番话,听得几位知兵的武臣暗自挑眉。
捧月卫是汉王的亲军,编制员额两万人,装备训练都冠绝诸军,镇压应天府任何内部骚乱都绰绰有余。
而且,徐宋元帅史普清号称率二十万大军东进,与汉军争夺江州,石山御驾亲征,仅在江宁留下了毛贵所部拔山右卫万余人。
相比之下,现在的形势根本谈不上“紧张不已”,更不会因为调动了四千兵马,就导致“人心惶惶”。
其实,赵琏的这番话的重点,是点出徐达犹有余力,东线形势并不危急,彰显自己作为宰辅,能在纷乱中看到底牌、稳坐钓鱼台的定力。
户部尚书李善长是赵琏名义上的下属,资历却比宣部尚书施耐庵还要更深,降官出身的赵琏想更进一步,他这个“根正苗红”的中枢“钱粮大管家”又何尝不想?
见赵琏只提问题却无具体对策,他抓住机会,出列缓声道:
“正如参政所言,确应虑及京师人心。然则,嘉兴、松江二府,紧邻苏州,湖州,此两府皆是粮赋重地,绝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