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湖桥钱氏老宅,只剩下钱鹤皋的长子钱遵义,率领百十名老弱庄丁留守,宅中多是惊惶无措的妇孺老弱。当韩成大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宅外时,顿时傻了眼。
甚至没等韩成本部精锐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洗刷“从逆”嫌疑的华亭乡勇,便像嗅到血腥的饿狼,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战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敢于拔刀的几个钱家死硬庄丁被砍翻在地,钱遵义在试图组织抵抗时被一拥而上的乡勇刺成重伤,当场擒获。
雕梁画栋的钱氏祖宅,连同里面瑟瑟发抖的千余族人,尽数落入汉军掌握。
韩成立刻进行简单甄别,从中挑出钱鹤皋的直系血亲、重要妻妾、账房管家等核心人物约两百余人,严密看押。
随即,他下令一把火烧掉了钱家象征性的“箭楼”和武库,然后押着这群特殊俘虏,马不停蹄,转向上海县城!
王湖桥浓烟升起的消息,比韩成的军队更快传到上海县城。
钱鹤皋刚才还在县衙大堂志得意满,接受手下阿谀奉承,闻讯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手中酒杯“当啷”坠地,摔得粉碎。
“遵义!老宅!”
他嘶声吼道,心急如焚,立即命罗德甫率五千人马,火速回援王湖桥,击退汉军,救回家小!
但这支匆匆出城的“大军”,人员驳杂,武器五花八门,出城不到十里,队形已散乱不堪。
罗德甫虽勇,却无统帅之才,根本无法有效约束。当他们乱哄哄地行进到一处河道拐弯的狭窄地段时,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的韩成所部!
一方是阵型严整,刀枪如林的汉军正规部队,一方是嘈杂混乱,如同赶集般的乌合之众。
双方数量本已相差无几,但气势、装备、纪律天差地别。叛军前锋看到汉军那沉默而冰冷的军阵,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脚步顿时迟疑了。
“大……大军来了!是汉军主力!”
“打不赢了!快逃啊!”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如同点燃了溃逃的引信。
恐慌瞬间蔓延,五千人的队伍,还没接战,就自己乱了阵脚,前面的人想转身,后面的人还在懵懂前挤,互相推搡、践踏。
罗德甫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淹没在越来越多的惊叫和哭喊声中,他本人也被倒卷回来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奔逃。
“追!保持队形,驱赶溃兵!”
韩成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他目光锐利,看出叛军已无战心,果断下令追击。但他牢记陈敬的叮嘱,并未命令部队进行残酷的屠杀式追击,而是以驱赶、威慑为主。
真正的悲剧在于叛军自身。
这些被裹挟的百姓、盐丁、佃户,长期食不果腹,体力孱弱,心中又充满恐惧,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汉军?更何况是在拥挤溃逃中。
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摔倒,被后来者践踏;有人慌不择路跌入河沟;
更多人则是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整齐脚步声和慑人的吼声,腿脚发软,干脆扔掉手里简陋的武器,跪在路边磕头求饶,涕泪横流。
韩成没时间也没人手再收纳俘虏,下令不管这些弃械者,部队继续追击那些还在顽抗,或逃跑的头目以及溃兵主力——他要借着这股溃败的洪流,冲击上海县城!
溃兵不知汉军意图,只以为是要赶尽杀绝,除了极少数机灵鬼趁机钻入芦苇荡、小树林逃回家中外,绝大部分人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回城里!仿佛那刚刚夺取的城墙,能给他们最后一点安全感。
于是,五千人出城,一路丢盔弃甲,不断减员,待这溃败的潮头涌回上海县东门外时,跟在罗德甫身后的,已不足千人,个个丢魂失魄,狼狈不堪。
汉军的情况稍好,但也不容乐观,新加入的华亭乡勇跑散了大半,最终跟上叛军冲到城下,也只剩下了三千余人,双方加起来正好在五千人左右。
城头守军远远看到大队人马奔回,起初还以为是罗德甫得胜归来,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丢盔弃甲的惨状和后面如狼似虎的追兵。
可此时再想关闭城门,谈何容易?
溃兵哭爹喊娘地涌向城门洞,阻塞了通道;
更关键的是,钱鹤皋此时不在东门,守门的小头目眼见钱大善人的心腹罗德甫都被裹在溃兵里,哪里敢擅自下令关闭城门,将“自己人”和“罗将军”关在城外送死?
就这犹豫的片刻,汉军前锋已然随着溃兵的尾巴,一举冲入了城门洞!
上海县,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被韩成夺了回来。
“韩义,带你的人,立即接管东城门!”
韩成头脑异常清醒,知道战斗远未结束。他分派族弟韩义率一队人马稳固这个至关重要的入口,随即振臂高呼:
“其余弟兄,随俺直扑县衙,擒拿贼酋钱鹤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杀啊!!!”
蓄势已久的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街巷,朝着县城中心杀去。
县衙内,钱鹤皋刚刚听到罗德甫兵败,汉军追来的消息,正手忙脚乱地披挂铁甲,还待挣扎着上城督战,就听到街面上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兵刃撞击声、惨叫声。
“城……城破了?”
钱鹤皋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完了,全完了!
老宅被端,家小被人控制,如今连城池也丢了……
“老爷!快走!从西门走!留得青山在啊!”几个忠心的家丁死命拽住他。
钱鹤皋猛地惊醒,对,不能落在汉军手里!他一把扯掉身上不伦不类的铁甲,胡乱抓起桌上一柄装饰用的腰刀,在家丁护持下,仓皇从县衙后门逃出,朝着尚未出现汉军的西门方向亡命奔去。
韩成故意没有立刻分兵去堵四面城门,因为其部兵力有限,若强行封堵,必陷入残酷巷战,伤亡大增,且可能迫使困兽犹斗的叛军做拼死挣扎。
不如网开一面,任其突围,既可迅速控制县城核心,又能将敌人赶出坚固的城防,在野战中更容易解决。
他首先稳稳占据了县衙、官仓。
得知县衙内存放的户籍、田亩、税赋册簿等重要文书基本完好,官仓里也还有部分存粮,韩成心中大定。有了这些,陈知府后续治理便有了依据,平乱兵马的粮草也能得到补充。
直到初步控制住局面,韩成才从容下令,派兵夺取另外三门,并组织小队,沿着主要街巷巡逻,大声宣读安民告示,强调“只诛首恶钱鹤皋及其死党,其余被裹挟者弃械归家,一概不究!”
当然,叛军投降后仍要接受甄别,在动乱中杀人放火的凶徒,以及没来得及逃脱的钱鹤皋心腹,还有此前被俘的钱氏族人,战后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可能真的字面意义“只诛首恶”。
与此同时,仓皇逃出上海县城的钱鹤皋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环顾四周,跟随他逃出生天的,只剩下一群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残兵败将,总人数已不足八百。
回头望去,上海县城头似乎已经插上了汉军旗帜。
再看向前路,一片茫然。
松江府地势,被长江、苏州洋、淀山湖、吴淞江等水网分割得支离破碎,仅有西南面与嘉兴府才有陆路联通,却在华亭县方向,中间还隔着黄浦江。
而华亭县,那可是汉军的老巢,韩成就是从那里杀出来的!
钱鹤皋此刻才无比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城内,依托街巷与汉军周旋,或许还能多坚持些时日,等待方国珍从海上来的“援兵”……
即便还聚集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未必都是愿意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大部分是恐慌驱使下,盲目跟着大队人马跑,还有一些,似乎对汉军开出的“贼酋首级”赏格有兴趣。
钱鹤皋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颓废,必须做点什么。
“诸位!诸位兄弟!勿要惊慌!”
他强打精神,跳到一处土坡上,努力做出豪迈姿态,试图鼓舞部众。
“汉军侥幸得胜,不过一时!方国珍方大将军已经攻下了嘉兴府,不日即率水师大军前来!阿拉只要坚持住,与方将军会师,内外夹击,韩成这点人马就是瓮中之鳖!”
钱鹤皋挥舞着手臂,许下空洞却诱人的诺言:
“今日跟随我的,都是患难兄弟!待打退汉军,光复松江府,每家……不,每人赏赐上好的水田三百亩!鹤皋指天为誓,决不食言!”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人,眼神依旧麻木、恐惧,或者游移不定。三百亩良田?画饼充饥罢了,眼下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问题。
溃兵队伍里,田阿贵和江阿三缩在人群边缘,听着钱鹤皋的喊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去意。
江阿三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田阿贵的腰,嘴巴朝旁边黑漆漆的芦苇荡努了努。
田阿贵脸色苍白,微微点头。
他们怀里揣着这几天在城里浑水摸鱼摸来的几百个铜钱和一小块银角子,发不了财,却是实实在在能换几顿饱饭的东西。
跟着钱鹤皋,别说三百亩田,三百个拳头大的土疙瘩都看不到,只有死路一条。
当夜,这支残军在一处小村社落脚,士气低迷,管理混乱。
江阿三和田阿贵趁着放哨的家丁打瞌睡,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屋,钻进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苇丛,头也不回地逃向了他们来时的地方,只想远离杀戮与疯狂。
钱鹤皋次日醒来,发现队伍人数又少了近两成,唯恐继续跑光,不敢再讲什么仁义,放手让部众洗劫沿途村社,以期恢复些许士气,并断绝他们的退路。
如此,裹挟了几个临近村社的青壮,其部人数回升到两千多,但队伍更加庞杂混乱,且迅速失去了“反抗暴政”的政治目标,只想多快活一天是一天。
韩成却初步稳定城中秩序,收拢了掉队的华亭乡勇,并整合“戴罪立功”的本地降兵后,留下五百将士和一千五百名华亭乡勇维持地方,亲率主力出城追击钱鹤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