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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狂潮起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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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家父子只给全老爷交租子,朝廷的“正税”“免捐”,听起来再好,跟他田阿贵家有啥关系?那是“编户齐民”才操心的事。

  但“勘验田亩”“编练保甲”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田阿贵原本懵懂的世界。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和统治术,但他凭着最朴素的直觉和世代为佃的生存智慧,瞬间明白了:自家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全老爷自身难保的时候,还会在乎那点“永佃”的情分和“来往敬”吗?官府真要把他编入册子,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只在全老爷手下和海里讨生活吗?

  沉重的恐惧攫住了田阿贵,那点卖海货换钱给阿爹抓药的心思,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就想往回跑,回临海村,回那个虽然破旧但能给他一丝安全感的家,他要立刻问清楚阿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侬去哪里?!”

  江阿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扁担,力道大得惊人。

  他指着田野间、小道上,那些从四面八方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不断汇聚过来的乡民,他们面色各异,有亢奋,有茫然,有恐惧,但都被一股无形的人潮裹挟着向前。

  江阿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胁迫:

  “看到没?大家都在往草市赶!就侬偏要往回跑?侬想做啥?莫不是……想去官府告黑状,坏大家的事体?!”

  “我没——!”

  田阿贵下意识地反驳,脸涨得通红。

  “我就是……心慌,我想回家问我阿爹!”

  他的声音在江阿三冰冷而带着怀疑的注视下,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心虚的嘟囔。

  江阿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姿态,低声道:

  “阿贵,看在同乡份上,我再跟侬透个实底。今朝这事,不是全老爷要造反。”

  田阿贵茫然地看着他。

  江阿三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一字一顿道:

  “是钱大善人,钱老爷。”

  上海钱氏,乃是吴地顶顶显赫的大族,绵延数百年,枝繁叶茂。以田阿贵和江阿三这等赤脚佃户、盐挑子的身份,能在他们面前被尊称一声“钱老爷”的,没有八百,也有五百。

  就连田家佃种土地的全老爷家,也不过是钱氏分出来改姓别立的小宗。

  但“钱大善人”这个称呼,在上海县,乃至整个松江府,有且只指一家——王湖桥钱家的历代家主,当代便是钱鹤皋。

  “要……变天了?”

  田阿贵喃喃道,瞬间明白了为何这么多人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往草市聚集。什么汉军骁勇,什么朝廷王法,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一种更接近土地和血缘的认知击中了他。

  某种意义上,钱鹤皋就是上海县的天!他的一句话,比十个县令的布告都管用;他跺跺脚,黄浦江都要起浪。

  钱鹤皋的不凡,不仅在于他那足以傲视江东的家世——他是五代时吴越王钱镠的第十九世孙,更在于钱氏在松江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钱氏及其众多依附的外姓,改姓的旁支宗亲,占据了松江府近四成的膏腴之地,在上海县,这个比例甚至更高。松江府境内几处重要的盐场,钱家说话极有分量。

  而且,他们还控制着近四成以上的布匹生产和销售,织机一响,黄金万两。

  在拥有泼天财富的同时,钱氏历代家主都极其注重经营“仁德”形象。钱鹤皋的祖父钱文、父亲钱大伦,都是远近闻名、慷慨好施的“善士”,捐建“钱家石桥”,泽被乡里。

  到了钱鹤皋,更是青出于蓝,他出巨资重修诸翟玄寿观,生性豪迈仗义,喜好结交天下豪杰名士,门客众多,对于落难或有所求者,往往一掷千金,毫不吝啬。

  因此,在无数像田阿贵、江阿三这样的底层乡民心中,“钱大善人”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代表着“公道”“庇护”和“希望”的文化符号,一个危难时可以仰仗的“天”。

  尽管他们或许从未亲眼见过钱鹤皋本人,不知其高矮胖瘦,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文化符号深入骨髓,成为某种集体无意识。

  此刻,这些或听信了“分地”“刮地皮”谣言而愤怒的,或想趁机捞些好处的,或纯粹盲从大流、被饥饿和迷茫驱使的百姓,就在“钱大善人”这块金子招牌召唤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当田阿贵心神不宁地被江阿三半拉半拽着赶到草市时,那片平日摆满菜担、鱼篓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七八百青壮。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蚊蚋,躁动不安。

  田阿贵眼尖,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跟着他爹一起,半夜挑盐走小道的叔伯兄弟。

  这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下,谁还有心思买他的海货?田阿贵也不敢再留着这显眼的担子,他挤到人群前面,本想“孝敬”全老爷换点赏赐。

  但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全老爷,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需要两个健仆架着才能勉强站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严?根本没心情搭理田阿贵。

  最终,跳上那临时用门板搭成的高台的,是一个叫罗德甫的高大汉子,据说是钱鹤皋麾下得力的头目之一,拳脚功夫很是了得。

  他环视着下面黑压压、躁动不安的人群,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却带着煽动性的愤怒: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讲!淮西来的那帮赤佬,不把阿拉吴松百姓当人看!占了松江,先加税,后断了阿拉贩私盐的活路!

  还用便宜劣质的江北布,想要挤垮阿拉松江人自己的织场,断了阿拉妇道人家的生计!”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想象中的江宁方向。

  “如今,他们又要搞什么‘勘验田亩’!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分明就是想借着由头,刮地三尺,把阿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产,统统抢过去,分给那些跟他们从江北逃荒过来的叫花子!

  人在做天在看!如今,台州方将军已经起兵北上,攻下了嘉兴府,包围了东进的汉军主力,湖州、苏州等地也有豪杰群起响应,是该咱们松江人起来,反了这些淮西狗了!”

  “反了!反了这帮淮西狗!”

  台下人群中,早有安排好的“托”带头嘶喊起来。

  “对!反了!不能让他们骑在阿拉头上拉屎!”

  更多被饥饿、恐慌和谣言激怒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喧嚣的怒潮。

  混乱中,也有一些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今天不是来领粮,而是来“上贼船”送性命的。

  他们趁着人群激愤呼喊而混乱的时机,想偷偷溜出去,逃回家。

  然而,草市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圈手持刀枪面色冷厉的健壮家丁,像围猎的狼群,冷冷地盯着场内,将那些试图退缩的人,无声地逼了回去。

  好在,组织策划这场叛乱的钱鹤皋并非全无准备。一番鼓噪之后,有人挑来了几大担还冒着热气的面饼和稀粥,开始分发给众人。

  捧着实实在在的食物,不少人心头的恐惧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甚至生出一种“跟着钱大善人有饭吃”的扭曲认同感。

  田阿贵提着扁担,被人群拥挤着,身不由己。他茫然地跟着喊了几句,眼睛却不时焦急地望向临海村的方向。阿爹的腿……家里的米缸……他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惶恐。

  在他旁边,江阿三正狼吞虎咽地对付着手里刚分到的一块杂粮面饼,吃得噎住了就伸脖子猛捶胸口,对周围的喧嚣和即将到来的命运似乎毫不在意。

  对他来说,此刻胃里的充实感,远比啥分地刮地皮更实在,比可能到来的汉军更是真实。今日能吃顿饱饭,也许就是他最大的满足和存在的意义了。

  罗德甫见众人都拿到了面饼,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

  “乡亲们!吃饱了,有力气!跟着我,去上海县城!钱大善人早有安排,城中都是阿拉自己人!拿下县城,易如反掌!破城之后,人人有赏!打开官仓,大家吃个饱!”

  田阿贵和江阿三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机械地迈动双腿,朝着县城方向走去。手中的扁担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

  沿途不断有从其他村社汇聚过来的青壮加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尘土飞扬,脚步声杂乱,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涌向那座并不高大的县城。

  去年,汉军攻打松江时,钱鹤皋也曾聚集起数千青壮准备抢下上海县“保境安民”,只是当时汉军进军太快,钱鹤皋见势不妙,主动将人马交给了汉将蔡复,以示恭顺。

  而今日他聚集的人更多,声势更大,钱鹤皋听着心腹不断回报聚集的人数,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沉凝。

  他深知这些乌合之众难堪大用,但更清楚石山步步紧逼,欲要断钱氏的命根子,他若不趁着石、方相争的机会拼死一搏,这辈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最终聚集的青壮约有七千之众,钱鹤皋不敢耽搁,命家仆将提前准备好的汤食和面饼分下,便向青壮们宣扬:

  上海县城中有他的内应,只待大军一到,定能开城投降,只需要大家摇旗呐喊,壮声威足矣。

  起兵之初的队伍异常脆弱,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维系住青壮们的士气与盲从。

  果然,当乱哄哄的队伍逼近上海县城时,城中预先埋伏的内应发动了。县令赵儆甚至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在乱中被杀,头颅被挑上城头。

  东城门轰然洞开,一片混乱中,“义师”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涌入了上海县城。钱鹤皋,在沉寂一年多后终于亮出了反旗,并且,首战告捷。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必将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江东,激起更大的波澜。而田阿贵和他的扁担,连同那筐早已不知丢在何处的海货,都已被彻底吞没在这场动乱洪流之中,无法回头。

  ……

  Ps:不要怀疑石山威望如日中天,为何还有人敢造反,因为本章的钱鹤皋,历史上确有其人。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钱鹤皋联合三万余名张士诚旧部,举兵反朱,宣布恢复元制,自称江浙行省左丞,率军攻占松江府治,杀死通判赵儆,知府荀玉珍弃城逃跑。

  起兵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朱吴勘验民田,侵犯了其利益:朱元璋击败张士诚后,清查苏松地区所有土地,追缴隐田税款“一百七十余万石”。

  此外,朱元璋还强制要求苏松各府县“征(城)砖九千万块”,用于修建江宁城墙,导致民怨极大,被钱鹤皋成功利用,这次动乱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至正二十七年才彻底平息。

  钱鹤皋虽死,在上海却成为了“救民英雄”,与其相关的“萧娘坟”与“东井”等地点渐渐成为人文“圣地”,每逢清明、中元等节日,便有当地民众前往祭祀。

  而“白血喷注”“沉兵书”等传说,还被编入《老巷陈香辑·风过紫隄暖》等上海民间文学作品,成为上海地域文化的重要符号。

  不得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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