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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狂潮起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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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县,临海村坐落于黄浦江入海口处咸涩的滩涂边缘,海风终年带着咸腥气。低矮的茅屋和芦苇棚像是被海风腌制过,透着一股灰扑扑的韧劲儿。

  潮水刚刚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滩涂,上面布满了小蟹爬过的细密痕迹和贝类呼吸的小孔。

  庄户田阿贵赤着精瘦的双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尚有积水的泥滩里摸索。他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筐,眼睛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一处礁石缝隙和浅水洼。

  今日运气不坏,退潮时一块礁石下困住了一条肥硕的青石斑,被他用削尖的竹棍钉住;又在海草堆里寻到几条银亮的大带鱼;

  还收获了不少张牙舞爪的青蟹、吐着泡沫的泥螺,甚至摸到了几头肥嘟嘟的海参。

  藤筐渐渐沉手,阿贵古铜色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家里米缸快见底了,阿爹的风湿腿这几日又犯了,走路不方便,这些海货若能在草市上换回些铜钱,或许能抓两副药,再籴些杂粮。

  日头已经偏西,将滩涂上的水洼映得一片金红。阿贵掂了掂筐子,索性不先回家了,直接挑起沉甸甸的收获,沿着被踩得发亮的小路,晃晃悠悠朝四里外的草市赶去。

  海风拂过他汗湿的脊背,带来些许凉意,也吹散了疲惫。

  刚走出村口小树林,斜刺里却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阿贵抬头,见是同宗的阿翁,按辈分他得叫一声“三阿公”。

  三阿公年近六旬,面皮黝黑皱得像老树皮,平日里在村头给人修补渔网、编些箩筐,话不多,眼神却总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警觉。

  “阿贵!”

  三阿公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了看阿贵肩上的担子,又望了望草市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日头不早了,侬这是……要去草市?”

  田阿贵停下脚步,客气地应道:

  “三阿公。今朝运气好,捡了不少海货,我想去草市,看看能不能换些铜钿,补贴家用。”他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收获的喜悦和对换钱的期待。

  三阿公嘴唇嚅动了几下,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盯着阿贵看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担忧。

  最终,他还是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草市方向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阿贵,侬自家看看那边……不年不节的,哪能噶许多青壮汉子,全往草市跑?锄头、扁担拿得跟要打仗一样……怕不是什么好事体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侬家就侬一根独苗,侬阿爹就指望侬了……这种热闹,可别去凑啊。”

  田阿贵顺着三阿公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平日稀稀拉拉的路上,此刻竟有三五成群的青壮汉子,扛着锄头,提着棍棒,闷着头快步往草市方向走。

  那些人大多面有菜色,眼神却有些异样的亢奋或茫然。

  他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爱瞧热闹的年纪,海边的风雨磨砺了他的筋骨,却还没教会他嗅出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三阿公的担忧,在田阿贵看来有些过于小心了。

  “人多正好呀!”

  阿贵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这是好事,道:

  “我这些海货,说不定还能快些脱手,卖个好价钱哩!谢谢三阿公,我先走了!”

  说罢,他朝老人点了点头,担子一晃,迈开步子就往前赶,心里盘算着能换回多少铜钱,或许还能给阿爹割条肉打打牙祭。

  “侬这后生仔!哎——!”

  三阿公在他身后急得跺了跺脚,却也只能望着那瘦削却倔强的背影混入前行的人群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咸湿的海风里。

  田阿贵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临村一个相熟的后生,叫江阿三。

  江阿三比他大两三岁,家里兄弟多,日子过得比阿贵家还紧巴,时常在盐场找些短工,消息也比阿贵这整天只知道埋头赶海、侍弄家里那几亩“永佃田”的愣头青灵通得多。

  “阿三哥!”

  阿贵凑上去,用肩膀碰了碰江阿三。

  “出了甚事体?哪能噶许多人全往草市赶?这不年不节的,莫不是又有社戏看。”

  江阿三回头见是田阿贵,眼睛一亮。他知道阿贵虽然愣,但有一把子从小赶海、挑担练出来的傻力气,为人也实诚。眼下这光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也多一个……垫背的?

  他心里闪过这个有些阴暗的念头,但立刻被更实际的考虑压下去——人多势众,等会儿要真有什么事,胆气也足些。

  江阿三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阿贵,侬真的不晓得?全老爷……今日要开自家粮仓,分粮食呢!说是见者有份!”

  田阿贵虽然年轻单纯,却也有基本的生活常识。他看看江阿三只拿着一根木棒的双手,又看看周围同样只扛着锄头、扁担等农具,却没见谁带箩筐麻袋的人群,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

  “分粮食?”

  田阿贵歪着头,眼神里满是不信。

  “阿三哥,侬逗我玩呢?分粮食,侬连只布袋都不带?分了粮食用手捧回去?还是说……侬们打算用锄头把粮食挖回去?”

  “嘿嘿!”

  江阿三见骗不过田阿贵,也不羞恼,反而更凑近了些,脸上那点神秘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羡慕,又像是同病相怜的引诱。

  “阿贵,侬脑子活络。不过……侬想想看,侬爹以前,除了佃种全老爷家的地,不是还经常到下沙盐场,帮人挑粗盐,赚些辛苦铜钿么?现在为啥不去了?”

  田阿贵愣了愣,不知道贩私盐补贴家用,跟眼前这么多人聚集去草市有什么联系。

  沿海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偷偷贩运些私盐换钱,几乎是穷苦人家心照不宣的活路,大家私下谈论这个话题并不是太忌讳。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

  “朝廷……哦,现在是汉王了,汉王改了盐法,盐价变了,官盐便宜了些,私盐不好做了。我爹说,现在贩盐划不来了,还不如老实赶海、侍弄庄稼。”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庆幸。他家虽然穷,但父子二人都是勤快人,只要不遇上台风大灾,肯下死力气,总能在海里、田里刨出吃食,勉强糊口。

  江阿三听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嫉妒。他家八张嘴,却只有他和他爹算全劳力,一个弟弟勉强算半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天都在饥饿的边缘挣扎。

  正因为看不到别的活路,才对任何一点“变数”都格外敏感,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他盯着田阿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诱导:

  “那……要是有一天,侬,还有侬阿爹,不能再侍弄那些庄稼了,会哪能?”

  “为啥不能再侍弄——”

  田阿贵的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他想起江阿三刚才提起“全老爷开仓分粮”,又猛地想起,自家佃种的那几亩薄田,都是全老爷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

  “我家那可是永佃田!从我太公手里就开始种起,整整四代人了!往年从没有少过全老爷家一粒租米,逢年过节,鸡蛋、海货,该有的‘来往敬’也从没缺过!

  全老爷……全老爷怎么可能不让我家继续种?!”

  “嘿,都说阿贵只知道赶海、种地,不关心外面的事体。”

  江阿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田阿贵,摇了摇头,叹道:

  “侬是当真一点不晓得啊?”

  田阿贵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开始崩塌,他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村里老人晒太阳时嘀嘀咕咕,阿爹咳嗽时会望着田垄发呆叹气,但他总觉得那是大人们杞人忧天,离自己很遥远。

  此刻被江阿三这么一问,他真的有些慌了。

  “晓得啥?阿三哥,侬莫要吓我!”

  江阿三看了看前后越来越多的人群,确认没什么可疑的人注意他们,才凑到阿贵耳边,用气声道:

  “外头都传遍了,说是‘淮西汉要分阿拉江南人的地’!要把好田分给那些跟他们从江北过来的泥腿子!”

  这个传言田阿贵其实也隐约听过,但他根本不信。汉军他见过,去年打下松江府,接收盐田时,队伍从村外官道过,军容整齐,刀枪雪亮,那是真能打。

  至于汉王给穷人分地?也许吧,但他觉得就算要分,那也是先从江宁、镇江那些好地方开始分。

  临海村这地方,因为常年涨潮,土地泛着盐碱,种点庄稼都半死不活,除了他们这些世代居住,别无选择的穷佃户,谁看得上?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信。

  江阿三见田阿贵这表情,知道那个谣言没能唬住他,便换了个说法,声音里带着更确凿的“内幕”意味:

  “侬不信那个?好,我跟你讲点实在的。全老爷的表侄,不是在府衙里当差么?

  他带回来的消息,府台陈大老爷,当初在句容县当县令,就是因为主持啥子‘清田分地’,刮地皮刮得凶,逼得上千户人家破家荡产,给汉王上供了几十万石粮食,立了大功,这才升官调到咱们松江府来的!”

  他见阿贵眼神开始有些动摇,继续加码:

  “如今,这位陈老爷又在到处招募识字算账的人,说是搞什么‘勘验田亩’、‘编练保甲’的培训!侬晓得这是做啥?

  就是要重新量地、造册子!把每家每户多少人、种多少地、该交多少粮、出多少丁,弄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侬家那永佃田……还能不能‘永’下去,可就难讲咯!说不定,连侬这个人,都要被编进啥‘保甲’,随时拉去当差、打仗!”

  田阿贵如遭雷击,肩上的担子仿佛瞬间重了千斤。

  汉军打下松江府后,江宁曾派来过戏班子下乡,在打谷场上搭台演过新戏。

  戏名是啥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演的是蒙古鞑子如何凶残,逼粮通税,弄得百姓家破人亡,后来汉军来了,杀了鞑子官,百姓就过上了好日子。

  但他心里其实没啥太大波澜,因为无论蒙古人还是汉人坐天下,他家世代都是全老爷的佃户,名字根本就不在县衙那厚厚的户籍黄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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