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识帖睦迩适时出声,打断了即将升级的争吵。他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惫与宽和之色:
“大敌当前,逆焰嚣张,正是需要我等同心戮力、和衷共济之时。二位皆是本官倚重的肱骨,江浙柱石,何以因言语分歧便生嫌隙,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罢,达识帖睦迩看向刘仁本,温言安抚:
“德元的心怀忠义,勤勉本职,本官与在座诸公皆看在眼里。本官既将行省日常庶务托付于你,自是信你公私分明,断不会因些许风议便生疑虑。”
这话给了刘仁本定心丸,也堵住了今日会议后可能蔓延的非议。
接着,达识帖睦迩又看向面色依旧冷硬的刘基,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倚重:
“伯温啊,你的才干谋略,刚直性情,本官素来深知,亦深为叹赏。正因如此,这些年仕途颇多坎坷,本官每每思之,亦为你抱憾。
如今这局面,你我都清楚,战火已燃至卧榻之侧,不仅浙东三路危殆,你之乡梓青田,亦在烽烟威胁之下。还望你暂搁心中块垒,以大局为重。
你素来深谋远虑,若有破敌安境之良策,但请直言无妨,本官必虚己以听!万勿因同僚争议,便惜言如金,那才是江浙之失,本官之憾啊!”
达识帖睦迩这番话可谓给足了刘基面子。
既点明他的能力与重要性,又理解他的遭遇与性情,更将话题从“该不该救方国珍”的争执,巧妙地引导到“如何应对危局”的务实讨论上,还隐含了对他家乡处境的关切。
刘基是温州路青田县人,才华卓绝,个性也如同出鞘利剑,宁折不弯。
他初入仕途在高安县丞任上,便因翻案复审人命冤狱,尽改其原判,而得罪了该案相关的若干上官;后为行省掾史,又因与同僚不合而被迫辞官。
不久后,他补升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又数次上书弹劾御史失职等数事,受到台谏官重重阻挠,刘基激愤之下,再次愤而挂冠。
此间,先隐居镇江丹徒县,后寓居杭州临安县,纵酒西湖以抒发心中忧愤,却始终不改其志。
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方国珍起兵,元廷启用刘基为江浙行省元帅府都事。他上任后建议筑鄞县等城,以防方国珍袭扰地方,并极力反对招抚,倡言“方氏兄弟首乱,不诛无以惩后!”
国珍得知此消息,大惧,先厚赂刘基不成,乃派人深入大都,贿赂朝中重臣,得以招安,元廷还因此给刘基扣上了“失天子悯念元元之至意”的罪名,撤了其职务。
此事对刘基的打击极大,作诗赋词自比屈原、贾谊“上壅蔽而不昭矣,下贪婪而不贞”“进欲陈而无阶兮,退欲往而无路”。
方国珍降而复叛,江浙行省被迫恢复刘基的官职,先命他“招安山寇吴成七等”。
刘基深知元军腐朽不堪用,乃自募“义兵”,采取剿抚兼施的办法,又与行省枢密院判石抹宜孙互为犄角,相互声援,共同出击方国珍,因镇压有功,被提拔为江浙行省枢密院判。
此人虽然三度去官,但一心报效朝廷,其现任江浙行省右司郎中一职,亦是达识帖睦迩破格提拔。
达识帖睦迩对其既有知遇之恩,平日又礼遇有加,尊重其汉人士大夫的修养与气节,此刻话语更是推心置腹,饶是刘基性子刚硬,也不好再继续与刘仁本针锋相对。
刘基沉吟片刻,压下心头因方国珍三字勾起的旧恨与新怒,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危局。
他先对达识帖睦迩拱手一礼,然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平章垂询,基不敢藏拙。方才德元郎中言及唇亡齿寒,也确有其理。”
刘基如今已是四十好几,性子终究收敛了不少,不管怎样,达识帖睦迩的面子还是要给。说罢,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先点江宁,再划过杭州、绍兴等地:
“江浙于朝廷而言,首要者在‘钱粮赋税’,天下财赋半出东南,此乃根本。而朝廷于江浙而言,则是‘大义名分’,是凝聚人心、统合诸力的旗帜!”
他的手指随即从婺州一路虚划向北,穿过长江,直至大都方向。
“如今,石山窃据江宁,阻断江淮、江东;徐寿辉复振于荆湖,威胁湖广。江浙与朝廷中枢之间的联络,已然不畅!”
刘基说罢,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达识帖睦迩与众人,一字一句道:
“平章之所以能坚守婺州,勉力维系这残局,凝聚各方人心,所恃者何哉?非仅麾下兵马钱粮,更在于平章乃朝廷钦命的江浙平章!此乃大义所在,名分所系!
此番,若坐视石贼攻取浙东三路,则其势力连成一片,海上失去掣肘,将彻底斩断婺州、处州与朝廷仅有的联系。
届时,音讯隔绝,诏令不至,赏罚不行,平章与在座诸位上官,纵有忠君报国之心,又以何名义号令地方?以何身份统御诸军?
各地豪强、士绅、乃至军中悍将,又会如何看待这‘孤悬海外’的行省衙门?”
达识帖睦迩听罢,后背甚至渗出些许冷汗。
因为刘基点破了一个他日夜忧心却不愿深想的可怕前景:他与铁木烈思等蒙古高官的权力、地位、乃至生命安全,本质上都来源于大都那个日渐衰微的朝廷的任命。
朝廷能够将里力量投送至江南时,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行省高官。当朝廷的力量无法有效投送到江南时,他们这些“朝廷命官”的光环就会迅速褪色。
一旦江浙行省与朝廷的联系被汉军完全切断,达识帖睦迩等人很可能从高高在上的封疆大吏,沦为无根浮萍,甚至被本地势力抛弃或吞噬!
实际上,自去年底脱脱举国南征惨败后,江浙行省与大都的联系就变得极其微弱且不可靠。
“南台”御史大夫卜颜帖木儿、江浙行省前任平章政事庆童等人连战连败,丧师失地,更使得元廷在江浙的权威与控制力一落千丈。
达识帖睦迩接任时,面临的便是外有石山、方国珍步步紧逼,内有各处民变蜂起、骄兵悍将跋扈的烂摊子。
他之所以能快速稳住阵脚,个人能力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他看清了现实:朝廷已经鞭长莫及,必须依靠江浙士绅豪强力量来维持统治的残酷现实。
而他们这些蒙古、色目高官,则需要扮演好“朝廷正统”的象征,成为本土势力对抗“反贼”时可以共同举起的旗帜。
这也是达识帖睦迩坚守婺州路这个连接浙闽赣的要地不退,并大力提拔重用刘仁本、戴良、刘基等本土精英的核心逻辑。
他虽是蒙古高官,但本人精通汉学,举止儒雅,对汉官士大夫刻意结好,也正是为了巩固这个脆弱的联盟。刘基这样桀骜不驯的才干之士,也独独卖他几分面子,根源便在于此。
达识帖睦迩很善于满足刘基这类汉官精英对“尊重”与“价值实现”的需求。他当即面露激赏,颔首赞道:
“伯温此言,直指根本,振聋发聩!非深谋远虑、心系社稷者不能道也。浙东之失,确非仅疆域之失,更是大义名分之危!那么,以伯温之见,如今危局,又当如何破解?”
其实,还是汉军攻取浙东三路的问题。但达识帖睦迩巧妙地将话题从“该不该救方国珍”这个容易引发争吵的泥潭,拔高、转移到了“如何破解危局”的战略层面。
如此,既安抚了被刘基隐隐批评格局不够的刘仁本,又给了刘基一个充分展现才略的舞台,可谓手腕老辣。
刘仁本自然也听出了这层意味,心中虽仍对刘基的指责耿耿于怀,但也知道平章是在打圆场,便冷着脸别过头去,不再看刘基,只是竖耳倾听。
刘基对达识帖睦迩的用意心知肚明,也不再纠缠刚才的议题,顺势将心中谋划已久的一盘大棋缓缓推出。
“平章,欲破危局,需先明败因。”
他的声音再次转冷,带着批判的锋芒,道:
“石贼当初渡江,窃据集庆路时,兵不过数万,地仅一隅,实力尚弱。彼时,若江浙行省能上下一心,尽起精锐,水陆并进,合力围剿,未必不能将其扼杀于江宁!”
受脱脱政治斗争失败牵连,原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庆童已经去职,几无翻身的可能,刘基先将这个败坏局势的老上司狠狠地踩上一脚,道:
“奈何庆童平章畏敌如虎,逡巡不敢前,致使各路军马互不统属,各自为战,被石贼分化瓦解,逐个击破!遂有今日坐大难制之祸!此乃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先将战局败坏的责任狠狠扣在已经失势的庆童头上,既符合包括达识帖睦迩在内的众官的政治需要,也为刘基接下来的建议扫清了“否定前任”的障碍。
果然,堂内不少官员微微颔首。
“如今,江浙行省所余之地,除却山岭阻隔、道路难行的福建道诸路,核心便仅剩饶、信、衢、婺、处五路。”
刘基的手指在舆图上这五个紧邻的区域画了一个圈,接着道:
“地窄兵寡,强敌环伺。平章若要抵御石贼,乃至徐图恢复,万不可再重蹈庆童平章覆辙,首要之务,便是统合五路之力,务必使军令、政令出于一门,如臂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