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识帖睦迩心中苦笑,他又何尝不想军令政令统一,做个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但现实是江浙行省能维持这个局面,正是他将部分原本属于朝廷的权力,让渡给了本地势力,才换来各地豪强的倾力支持。现在逆贼未灭,危机未解,就想收回权力,谈何容易?
他隐隐感觉刘基根本不是劝他收回权力,而是要借机达成某种目的。
因为刘基说出这句话时,原本别过脸去的刘仁本,竟然又将头扭了回来,看向刘基的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敌意,反而多了一丝探究与……期许?
这两人莫非早有默契,只是为了迷惑自己,一直在演戏?
达识帖睦迩心中警铃微作,但如今大都朝廷指望不上,必须与这些本部士人虚与委蛇,才能勉强维持危局。他只当没有看见二刘的小动作,装作颇感为难,顺着刘基的话问道:
“伯温所言,实乃固本培元之策。然则,诸路情形复杂,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强行统合,恐生掣肘。不知伯温可有两全妙策?”
他将“两全”二字稍稍加重,既是询问,也是暗示:有朝廷才有你们的权力,你的计划,最好不要损害目前赖以维系局面的权力平衡。
刘基铺垫了这么久,见气氛差不多,不再绕弯,当即揭开谜底,道:
“基确有一策,或可一试。石贼如今倾力东进,其建德路、徽州路等地守备必然相对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趁此良机,集结精锐,西出婺州,北攻建德!
若能克复数城,必能震动汉军后方,振奋陷入贼境的忠义之士,则无论石贼是否能拿下浙东三路,我军都能在浙中打开局面,进而收复浙北。”
这个战略体现了以江浙元军自己为主,若能成功,确是上策,比直接派兵去浙东与汉军主力硬碰硬要高明些,也更能体现达识帖睦迩这平章的“主动作为”。
但此策却未体现如何统一军令政令,达识帖睦迩继续颔首看着刘基,等待其下文。
果然,刘基接下来的话,让堂内气氛陡然一变:
“然则,此次出兵,关系重大。为保万全,须得由平章或铁木烈思右丞亲自挂帅,方能总揽全局。待大军途经兰溪州时,召见杨通贯,趁机解除其兵权,收编其部苗军!”
图穷匕见!
刘基的真正目标,赫然是客军将领杨通贯!
此人乃是“南台”御史大夫卜颜帖木儿当初平灭徐寿辉后,从湖广行省调来的苗军首领,前番建德之战元军大败时,杨通贯吞并溃散的本土友军,并趁乱占据兰溪州城拥兵自重。
其部是客军,在江浙行省毫无根基,又因擅自吞并友军,受到本土官员忌惮而克扣其军粮军资。为维持军心士气,杨通贯只能纵兵劫掠地方,早就引起本土文武官员强烈不满。
刘基此前就曾多次上书,指斥杨通贯“跋扈难制,名为义兵,实为贼兵,乃境内首患”,主张严厉惩处此人,以正军纪、安民心。
达识帖睦迩却以“苗军骁勇善战,正当用人之际,宜加安抚”为由,不仅不对杨通贯进行惩处,反而力排众议,授予其人“江浙行省义兵都元帅”的职衔,补足钱粮,加以笼络。
今日,刘基借着分析浙东危局,提出西进攻策的由头,再次将矛头对准杨通贯,而且这次提出的方案更加狠辣直接——借主帅亲临大军过境之机,直接拿下此人!
达识帖睦迩心头无名火起,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刘基这提议简直是居心叵测,目标究竟是杨通贯,还是他这个平章政事?
且不说借出兵之机拿下杨通贯,能否成功,会不会激起苗军兵变,进而酿成婺州内乱;就算一举成功,对他达识帖睦迩又有什么好处?
朝廷如今势微,他们这些被隔在江南的官员处境非常不妙。
杨通贯及其麾下数千苗军(另有被吞并的友军数千人),虽然与本土诸部兵马不睦,却是江浙当前局面下一支能打硬仗的机动力量。
更重要的是,此人在江浙毫无根基,更因其受到本土势力排斥,不仅与达识帖睦迩没有利益冲突,双方还天然在一条战线上。
只有在他这个平章庇护下,杨通贯才能避免被本土势力打入叛军之列,并获得钱粮补充;而杨通贯则可为达识帖睦迩制衡本土势力提供武力支持,维持其朝廷命官权威。
除掉杨通贯所部,江浙元军将彻底本土化,确实能得到更多地方士绅的倾力支持,在“保卫家园”旗帜感召下,底层将士作战意志也更为坚决。
但这些又与达识帖睦迩有什么关系?
他是蒙古人,很清楚就算整个江南都丢了,只要岭北还在,大元仍有卷土重来的希望。
可若是无条件信任这些两面三刀的本土士绅,亲手除掉了唯一能够制衡他们的客军,他达识帖睦迩就会被彻底架空成泥塑菩萨,一举一动都要看这些士绅的脸色!
他如何能接受丧失所有底牌的被动局面?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平章政事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
同为蒙古人的铁木烈思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基,又看看达识帖睦迩,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妙。
虽然刘基用心险恶,但如今大都朝廷鞭长莫及,达识帖睦迩却不能将此事摆上台面,否则就会寒了刘基等一批本土官员之心,甚至逼得这些人狗急跳墙。
他只能强压怒意,沉吟片刻,缓缓摆手,用略显疲惫的声音道:
“伯温此议……关乎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杨通贯部苗军,虽有不法,然终究是客军远来,为国效力,处置不可不慎。况且,西进建德,乃是牵动全局之策,需详加谋划,务求必胜。”
刘基的脸色明显有些失望,达识帖睦迩装作没有看见,顿了顿,道:
“此事,容本官先与右丞再仔细商议一番,总得通盘考量。今日就议到这里吧。右丞暂留,其余人且先退下。”
刘基深深看了达识帖睦迩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出了气氛凝重的二堂。
待最后一名官员离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其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嘈杂。
偌大的官厅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只有角落里铜制蟠螭香炉口袅袅逸出的青烟,还在无声地扭曲升腾。
午后斜阳透过高窗的棂格,在地面投下道道斑驳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却更衬出厅堂深处的幽暗。
“哼!”
一声压抑着怒意与鄙夷的冷哼,骤然打破了官厅中的寂静。
右丞铁木烈思再也无需掩饰,他古铜色的脸庞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腮边肌肉因紧咬牙关而微微抽动。他的目光仍看向门外,仿佛目光能穿透门板,钉在那些离去的汉官背影上。
“平章,您都瞧见了!这些南蛮子,个个脑后都像生了反骨!大都还在,朝廷的旨意还能传到金华城,可他们心里……怕是早就没了‘朝廷’二字!
那刘基言辞看似为公,实则步步紧逼,试探您的底线!刘仁本嘛……哼,看似持重,谁知是不是与方国珍那海寇暗通款曲?”
达识帖睦迩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铁木烈思,透过窗缝,望着庭院中渐次远去的那些或青或紫的官袍身影。
秋风吹过,庭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旋转着飘落。半晌,他才悠悠叹道:
“铁木烈思啊……你我同殿为臣多年,当知如今是何等光景。大元……多事之秋,江河日下。这江浙更是漩涡中心,逆流汹涌。能维持眼下这个局面,不至顷刻崩解,已属不易。”
达识帖睦迩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洞悉世情的无奈:
“此时此刻,正需你我这样的老臣抛弃成见,和衷共济,如履薄冰,勉力维系啊。他们不是咱们蒙古人,本就跟朝廷不是一条心。些许言语机锋,纵有不快,也须暂时忍耐。”
铁木烈思年逾五旬,宦海沉浮大半生,从漠北到江南,见过太多的起落与背叛。他很清楚值此危亡之秋,自己与达识帖睦迩早已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平章此刻对自己推心置腹,他必须给出明确的态度。
铁木烈思挺直了因久坐而略显佝偻的腰背,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而郑重的蒙古礼节,声音低沉却坚定:
“平章忠心体国,忍辱负重,下官看在眼里,敬在心中。如今局面,铁木烈思唯平章马首是瞻!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这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和当前绝境下的必然选择。
他们都是蒙古贵族,是大元朝廷在江南统治的象征和最后支柱,血脉与根本利益将他们紧紧捆绑,若达识帖睦迩这根柱子倒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达识帖睦迩见铁木烈思表态明确,便不再绕弯子,决定开诚布公。他走回主位,却未坐下,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造成今日这般窘迫局面的根子,你我都清楚。”
达识帖睦迩的声音变得冷静而锐利,褪去了方才的感伤,只剩下残酷的现实分析:
“非是刘基、刘仁本等人今日才生异心。实是朝廷官军自己不争气,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威信扫地!贼势因此而愈炽。
地方豪强士绅本就是见风使舵之辈,咱们手里如今没了能战的刀子,说话自然就硬气不了,便只能忍耐其待价而沽。”
达识帖木儿虽然没听说过“权力的底层逻辑是暴力”这句话,但能做到一省高官,大致的道理还是懂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无奈:
“祖宗当年靠弓马刀箭打下了这万里江山,如今……弓马废弛,刀剑锈钝。在这乱世之中露了怯,就别怪那些汉人心里拨弄自己的算盘。
只要咱们不能挽回劣势,与朝廷隔绝的时间越长,处境就会越发艰难”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惊心,但也切中了要害。
达识帖睦迩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没有像铁木烈思那样一味指责刘基今日“逼宫”的举动,而是跳过情绪宣泄,直接思考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
“为今之计,在我想来主要有两条路,或可尝试。”
他以“我”自称,而非“本官”,将铁木烈思摆到了平等协商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