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和方国珍都是大元欲要除之而后快的反贼,但二者区别还是很明显。
方国珍以海起家,根本不敢深入内陆,趁着石山祸乱江南,抢下浙东三路就已经是其极限。石山的目标却是整个天下,攻城略地的能力也远非方国珍可比,一旦让其占据温州,处州路必危。
自石山率军攻入江南后,江浙行省元军的控制区就不断缩水,菁华地带丢失殆尽,若再被汉军夺去温州,他们恐怕就只能放弃浙中,继续向南避入地形更加复杂的福建道了。
铁木烈思提议趁石山和方国珍相争之机,夺取温州,顿时让厅内不少官员有些意动。
“平章,右丞此策或可施行啊!”
达识帖睦迩却没有急于表态,他以荫庇补官,至正七年就首次出任江浙行省平章政事。
此后这些年,达识帖睦迩历任湖广、淮南、河南等行省平章政事,四处奔波平灭动乱,几乎成了元廷的专业救火队员。
去年,张士诚攻破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大军一路北上,眼看就要攻入腹里。达识帖睦迩临危受命,接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成功遏制住了张士诚。
今年,他从庆童手里接过江浙行省的烂摊子,就一直守在最前线,迅速安定人心,在丢了徽州、建德两路后,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战线,与汉军进入战略相持。
其实,主要原因是汉军要与宋军争夺江西行省,暂缓了对江浙行省的攻势,但达识帖睦迩能以身作则,迅速稳定人心,还是功不可没。
此人久战成帅,并非不知兵的颟顸之辈。
想起方国珍起兵这些年,就只有他占元廷的便宜,却从未让元廷占过他的便宜,达识帖睦迩不认为铁木烈思的计策能成功,摇头叹道:
“不妥。方国珍此獠疑心之重,即便此刻火烧眉毛,求到咱们这里,也绝无可能敞开温州门户,让我大军长驱直入。你这‘假途灭虢’之计,瞒不过他。
咱们一旦用强,逼得急了,这无信海寇索性彻底撕破脸,调头投了石山,引汉军合力来攻,我等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一身骚?不妥,不妥!”
达识帖睦迩在江浙官场的威望颇高,此言一出,铁木烈思虽眉头微皱,却没有再争辩。
其余官员见此形势,也开始重新整理思路。
“平章,右丞对浙东局势的剖析鞭辟入里,石逆东顾,浙东三路实乃悬危之卵。我军若坐视其尽落汉贼之手,则处州后路门户洞开,婺州亦将危殆,确不可不防。”
接过话茬的是左右司郎中刘仁本,左右司郎中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总领行省日常政务,却是能够在行省高级别会议上说得上话的存在。
此人进士出身,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举止沉稳,颇得达识帖睦迩信用,尽管刘仁本这番话先将铁木烈思捧起,他仍是温言道:
“德元(刘仁本表字),你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下官以为,方国珍当救!原因非是为了救下此等无信海寇,而是救江浙、救大元!”
刘仁本深知自己这番话有些惊世骇俗,必须立刻给出能够立足的理由,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乃无视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加快语速,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而尽。
“石山所忌惮于方国珍者,首在其舟师,次在浙东三路地利。方氏水军一日尚在海上,石贼便一日不敢全力窥视福建道、广东道等地,朝廷东南沿海诸路,便多一分喘息之机!此其一。”
刘仁本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铁木烈思和皱眉不语的刘基等人,继续道:
“即便不论将来,只看眼下。平章明鉴,若方国珍速败,石山轻取台、温、庆元三路,得其水军船只、水手,及沿海港口、船厂,则如虎添翼!
届时,其水师横行东海,北上,可袭扰山东、乃至大都。南下,可威慑闽、粤,阻断朝廷商路。而我江浙行省所余数路,陆上被其主力压迫,海上遭其舟师封锁,岂有宁日?
此正所谓唇亡齿寒,救方国珍,便是为江浙屏护海疆,为朝廷保住东南财赋之地的海上门户!待平章整军经武,剿灭石逆之日,自可腾出手来,或剿或抚,处置方氏。
届时,也可借助其水军重开海道漕运,解输京师粮秣之困,更是大功一件!”
刘仁本这番话,将方国珍从一个反复无常的“海寇”,拔高到了牵制汉军,屏护元廷东南沿海,甚至未来可能为朝廷所用的“战略棋子”位置。
“救方国珍,就是救江浙,救大元?”
这个推论在承平岁月听起来荒谬可笑,可在这大厦将倾,强敌环伺的至正十四年秋,却透着基于现实利害计算的冰冷“道理”,让达识帖睦迩笑不出来。
他比刘仁本更清楚大都路的窘迫,石山横断江淮、江东,漕运早就停止,脱脱举国之兵南征失利,更是彻底断绝了朝廷打通漕运的希望。
若真能……不!达识帖睦迩立刻掐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方国珍那种豺狼性子,岂是他能轻易驾驭的?谁信其能为朝廷所用,谁就是大傻瓜!
但刘仁本指出的“唇亡齿寒”与海上威胁,却狠狠戳中了达识帖睦迩的隐忧。
浙东三路若失,汉军水陆并进,南北夹击,则处州路、婺州路便是其下一个目标,确实是唇亡齿寒,就算是为了救自己,也不能对此战袖手旁观。
只是,把这个屡次背叛朝廷、桀骜不驯的海寇逆贼,摆到如此关乎行省乃至朝廷安危的战略高度,达识帖睦迩内心深处极为抗拒,情感上难以接受。
不过,达识帖睦迩用不着亲自下场否定刘仁本——到了他这个位置,有的是人为他代劳,试探、交锋、权衡,本就是幕僚们的职责。
他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最后乾纲独断即可。
果然,见平章沉默不语,面露沉吟之色,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浙行省右司郎中刘基便撩袍起身。他身材清瘦,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锐利有神,此刻更是寒光凛凛。
“德元郎中此言,某不敢苟同。”
刘基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且不论方国珍是否救得,能否为朝廷所用。下官只想提醒德元郎中一事——你与那方国珍,皆是台州黄岩人氏吧。
在此军国重事、敌我分明之际,德元郎中为一方逆贼如此慷慨陈词,剖析利害,虽言为公心,恐难免引人遐想,有失……谨慎。”
这番话可谓诛心。
刘基是至顺四年(公元1333年)的老进士,后出任江西高安县丞,宦海浮沉多年,论资历比刘仁本只深不浅,虽因性格刚直等原因,屡次去官,官职在刘仁本之下,资历却比后者要硬得多。
而且,他也是达识帖睦迩极为看重,甚至有些忌惮的谋士,并不怕得罪顶头上司刘仁本。
“哼!”
刘仁本面色一沉,鼻中重重喷出一股浊气。
他如何不知刘基与方国珍的旧怨?当年刘基任元帅府都事,力主剿灭方氏,反对招安,却因方国珍重贿朝中权贵,反令刘基被朝廷斥责罢官。
方国珍三个字,早已是刘基心中一根拔不出的毒刺,任何为方氏说项的言论,都会激起此人的激烈反弹。但刘仁本自问心迹,毫无私念,此刻被同僚以乡谊攻讦,心中怒火升腾。
他先向达识帖睦迩深深一揖,朗声道:
“平章明鉴!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蒙平章信重,委以行省机要,日夜所思,无非如何保全江浙,以报朝廷与平章知遇之恩!
黄岩乃朝廷之黄岩,纵有宵小如方国珍者生于斯、乱于斯,污了乡梓清名,下官亦只感痛心疾首,何曾以此乡贯为荣?又岂会因同乡之谊而废国家公器?
今日所论,纯属就事论事,剖析局势利害,以求为我江浙寻一线生机!若因此便遭小人‘不谨’之讥,甚或‘勾连’之疑,下官……心寒齿冷!”
刘仁本越说越激动,转而直视刘基,语气变得更加生硬:
“伯温先生素以刚直、知兵闻名,下官一向敬佩。然则,军国大事当以天下全局、行省安危为秤,岂能因个人好恶、过往恩怨而预设立场,闭目塞听?
若因痛恨方国珍,便对其存亡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视而不见,此非智者所为,更非忠臣之举!”
“你……”
刘基被刘仁本指责为愚蠢的奸猾小人,顿时冒火,眉峰陡立,正要反驳。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