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时间已经进入了仲秋八月,但台州路本就偏南方,又临近更易储热的大海,在持续十余日的大晴天升温后,竟然有了几分暑气重临之感,日头毒得能把头皮晒裂。
临海县城东,台州路总管府官衙的青灰砖墙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门檐下两只褪了色的旧灯笼在热风中微微晃动。
总管府官厅内的气氛,却犹如三九寒冬。
汉国礼部员外郎杨毕刚刚宣读完毕国书,那卷用江宁官坊上等宣纸书写的文书,此刻正摊在方国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末尾处“大汉国主之宝”六个朱红大字鲜亮得刺眼。
这份国书措辞严厉,不是向盟友问询,也不是商量,而是必须执行的军令,咄咄逼人,一如汉国如今的国势。
方国珍若是被国书吓住,依令行事,便是受汉王认可的“联合靖海”,代价就是将其舰队置于汉军监管之下,从此只能任由石山拿捏;
可若不去,便是做贼心虚,坐实了暗中操纵汉国商船失踪之事的罪名。接下来,恐怕就是汉国水陆并进的“讨逆”之师了。
方国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敲击,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官厅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其右首边的张子善、丘楠、詹鼎等谋士和文官神色紧张地盯着方国珍,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了什么不理智行为,彻底开罪了石山,从此再无转圜余地。
其左首边的方国璋、方国瑛、方明善等方氏核心族人则目光不善地瞪着杨毕,腮帮子咬得紧绷,作势要将此人生吞活剥。只待方国珍一声令下,立即将汉使砍作肉泥。
官厅中央站着的汉国使者杨毕,却在这冰冷肃杀气氛中挺直脊背,如同一棵傲雪而立的青松,与上首的方国珍四目对视,清瘦的脸庞上看不到半点惧色。
“方将军。”
杨毕虽是外使,却反客为主率先开口,打破了官厅中压抑气氛。
“国书之意,可还需本官再为解说?”
方国珍没有接话,手指仍在敲击案几,似是神游天外,没有听到杨毕的催促,但正在由青转红的脸色确实出卖了他,显然正在酝酿情绪。
其四弟方国瑛却是按捺不住,向前跨出一大步,腰间佩刀撞上椅臂,发出铿然响声。
“杨员外!东海茫茫,海寇如蝗,你们的商船在海上失踪,我等做好人,用心打探线索无功,反落得了里外不是人,凭甚就栽到我三哥头上?汉王这是欲加之罪——”
杨毕头都没有扭,更没有接话,仍目视方国珍,用意再明显不过——本使代表汉王递送国书,除了正主方国珍,庞杂人等无权在这种场合答话,更没资格质疑国书。
方国瑛被杨毕如此无视,作势就要拔刀去砍他。
“气煞我也,今日非得教训你这狗官不可!”
他本不是这种急躁鲁莽之人,此举完全是为了恐吓杨毕,但对方“不配合”,局面顿时有点尴尬。
“主上!”
丘楠及时插话,总算化解了方国瑛的些许尴尬,也为方国珍下场递上了一个小“台阶”。
“哈哈哈!”
方国珍突然放声长笑,声震屋瓦,梁上积年的灰尘仿佛都要被其笑声震落。这笑声里三分豪爽,三分不甘,四分暴虐,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咆哮,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杨毕仿佛早就看穿了方国珍的外强中干,继续傲然而立,甚至有暇抬手整了整衣袖,将刚才宣读国书时微微褶皱的袖口抚平。
其身后的两名汉军护卫也纹丝不动,只是在方国瑛拔刀准备行凶时,才同时就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那是汉国军器监新制的腰刀,刀鞘漆黑,吞口处镶有铜星,据说可断寻常铁剑。
三人并非天生胆大,能在大名鼎鼎的“海精”方国珍面前保持这份镇定,乃是因为他们背后是强大的汉国,有底气更有实力当面指责背盟者。
眼见笑声戛然而止,方国珍虽然没能以声色恐吓住汉使,但从杨毕有恃无恐的举动中,他也看懂了汉国应该早就做好了对自己用兵的准备,当即朝方国瑛吼道:
“四弟!怎敢上使面前拔刀?罚你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我知错了!”
方国瑛嘴上说着知错,手上却猛地收刀入鞘,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杨毕三人一眼,这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扶刀而立,仿佛其三哥刚才所说的“禁足”不存在。
方国珍此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朝着西北面江宁城方向,拱手行礼道:
“感念汉王提携,国珍才有几日富贵。方某愿听从汉王号令,八月十三日前亲自带兵赶至刘家港,执行‘靖海剿匪’任务。还请贵使回到江宁后,务必要替老方美言几句啊!”
说罢,方国珍便朝自己的养子方明善使了一个眼色,接着道:
“亚初!”
“在!”
方明善的年龄实际只比其四叔方国瑛小几岁,早就能独当一面,且军、政皆有建树,见养父改了笑脸,也迅速换上如沐春风的形象,仿佛刚才的怒目而视只是错觉。
“带杨员外去驿馆,用上等席面!再开甲字库,取南海明珠一斛、珊瑚两树、苏绣十匹——”
方国珍拍着杨毕肩膀,亲热得如同多年老友。
“员外千万莫推辞!就当是替俺老方,给汉王捎份心意!
“不必了。”
杨毕已经是第二次出使方国珍,清楚对方这番承诺没有半点诚意,担心夜长梦多,更不愿继续待在临海浪费时间,果断回绝道:
“方将军既已接令,本官公务紧急,便不多留了,告辞!”
他不收,自不是因为不贪钱财。谭有鱼、孙俞等人因收受外藩贿赂,有通敌之嫌,才被下狱审查,前车之鉴,杨毕眼见前途光明,不愿为了这些身外物自毁前程。
蒲氏商号被查封的消息,已经通过另一条线传回临海。
而杨毕上次出使就收了“程仪”,这次却一口回绝,更加深了方国珍对石山即将“收拾”自己的判断,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又恢复笑容: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亚初,替我送送杨员外!”
汉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方国珍自知正面硬撼几无取胜把握,必须抓紧时间调整防务,转移财货和重要人员,也不愿杨毕这尊瘟神继续留在自己治下,顺势命方明善送客。
直到杨毕走出官厅老远,方国珍才收起笑容,猛然转身,将案几上那卷国书抓起,重重摔在地上。纸卷翻滚展开,朱红大印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后辈小儿,得志便猖狂!”
方国珍生于蒙元元延佑六年(公元1319年),比石山大了整整十三岁,起兵时间更比对方长了一倍不止,是当之无愧的“抗元先锋”,的确有资本辱骂对方“后辈小儿”。
但他也只剩下了这点资本,这句辱骂如其说是贬低石山,还不如说是宣泄心中的不快。
张子善便从方国珍故作强硬的话语中,听出了主上底气不足,弯腰拾起国书,轻声道:
“主上息怒。石山狼子野心,早欲吞并我浙东三路,此番不过寻个由头。刘家港乃龙潭虎穴,汉军定会设下重重埋伏,主上万万去不得!
“我岂会不知?”
方国珍生性多疑,不消张子善废话,他也不可能去刘家港自投罗网。但两军争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如今最大的问题是打不赢汉军,逃到海上,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挣下的这点家业。
想到这里,方国珍烦躁地挥手,在厅中来回踱步。牛皮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橐橐”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定,看向张子善,没好气地道:
“不去刘家港,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说起“怎么办”的战略选择,张子善其实更来气。
去年,石山挥师渡江,攻下集庆路,元军主力正在围剿徐宋政权,分身乏术,只能以“海道都漕运万户”之职相诱,要求方国珍立即督运江浙粮草北上,并协助江浙元军剿灭石山所部。
彼时,张子善就力劝方国珍,趁石山在立足未稳挥师西进,与元军水陆夹击,一举将其剿灭。
只可惜,自家主上鬼迷心窍,试图坐山观虎斗,乃至两头吃好处,却被石山使者趁机杀了元使,导致方国珍只能跟着石山侵吞浙东三路,耽搁了遏制石山的最佳时机。
结果,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汉军先破庆童,再败脱脱,顺势慑服张士诚,眼下又打败了徐寿辉,实力暴涨不说,四面环敌的外部环境还被他理顺了。
如今的汉国,已经不是方氏兵马可以独自力敌的恐怖存在。
一步错,步步错,都走到了现在这一步,问张子善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厅中沉寂了片刻。
“为今之计,只有‘以拖待变’!”
张子善终究不敢跟方国珍置气,深吸一口气,稍稍调整了情绪,沉声给出自己的判断:
“汉国地处四战之地,蒙元、张周、徐宋、刘福通和主上等势力环伺,它如今尽败四方兵马,自然无人敢与之力敌,但隐忧也早已种下,未必能一直顺风顺水。”
张子善恰到好处的停下叙述,让厅中众人消化。
方国珍这会也平复了心情,能够听进逆耳良言,退回上首主位,摆了摆手,平静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