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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重法念旧与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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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山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无人敢轻易出声接话,每个人都在脑中疯狂回溯:自己这段时间是否在公私场合就方国珍或海贸之事,发表过错误或可能被曲解的言论?

  家中子侄、仆从、故旧,有无可能背着自己,与那些南来的商队有所接触?

  更关键的是,汉王此言,究竟只是泛泛警告,还是已掌握了确凿名单?是要敲山震虎,还是要……掀起一场政治清洗?

  其实,因时间仓促,方国珍此番通过蒲氏商号进行的“金弹攻势”,真正成功接触到并敢收下厚礼的汉国大臣并不多,仅有寥寥数人。

  此刻殿中绝大部分官员的恐惧,并非源于自己收了方国珍的贿赂,或为此人做了什么对不起汉国的事,而是源于对政治斗争本能的畏惧。

  能坐到他们这个位置,对权力本质多少有些理解,深知“反贪腐”“肃吏治”往往是政治斗争的开始。

  站在普通百姓的立场上,杀贪官自然是大快人心,但身处官场,就不会这么想了。

  谁没个亲朋故旧?谁能不站队就走上高位?政治斗争的可怕在于一旦打开口子,就很难控制其范围和烈度,涉案者为求自保,必然相互攀咬,牵扯蔓延。

  若上位者有意借此整顿朝纲、清除异己,那么最终倒下的官员就会成几何倍增加,其罪名也绝不会仅限于贪贿,朋党、欺君、乃至谋逆,都可能成为染血的标签。

  尽管理智告诉他们,汉国如今大业方兴,石山英明睿智,断不会在此时自毁长城,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大狱。

  但天威难测,汉王如今威势日隆,谁敢保证他不会一时震怒,或借此良机进行权力调整?

  须知,蒙元治下吏治极为混乱,“千里做官只为财”的观念深入人心。无数士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所求者除却极少数“治国平天下”的渺茫理想,基本都是“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什么?

  为了苍生社稷?

  天下都已经沦为异族牧场了,你为了谁的社稷!

  汉国虽然鼎故革新,可群臣皆脱胎于旧时代,在“驱虏复汉”这面大旗感召下,并非全无理想和信仰,但也不会有太多,更多的人是抱着获取“从龙之功”,才追随石山造反。

  对外,他们自诩大汉新朝气象,官场清明,可真说起来,他们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蒙元旧官场的积习与思维定式:结党、钻营、贪墨、推诿……

  殿中之人没谁敢说自己和自己的圈子一定干净,不会被任意一个浪头打翻?眼见政斗将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石山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掀什么大案——要分清主次,汉国至今百官不全,基本的行政架构都不完整,更别说有足够的备用官员。

  在人才梯次培养初建成效前,该处理的贪官必须处理,但要杀一儆百,又必须适可而止。

  随便整倒一批人,换上来的未必更清廉,却一定会使得秩序更混乱。

  今日廷议,他之所以迟迟不下决断,静看群臣站队发言,主要是想观察方国珍此番在汉国“金弹攻势”,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结果,就有三个收了方国珍重贿的大臣暗中为其说话,意在消弭兵灾。若不是毛贵站出来太早,表明了军方的意见,限制了其他人的发挥空间,只怕还有更多人浑水摸鱼。

  这并不是石山缺乏“制度自信”,而是人性使然,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性的弱点。

  原历史位面“两吴争霸”,朱元璋势力也是蒸蒸日上,但面对张士诚的“金弹攻势”,势力内部仍出现了大量被策反、收买,甚至倒戈的文臣武将。

  石山早就着手开始建立监督制度,却从未指望靠制度就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毕竟,再严谨的制度也是由人设计,也要由人来执行,必然会因设计和执行者的立场和能力不同,而在执行过程中出现偏差,乃至南辕北辙。

  今日敲打群臣的目的在于震慑,而非引爆政斗,眼见殿中气氛凝重,众臣皆屏息垂首,无人敢站出来“认领”汉王话中所指,石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兵部侍郎谭有鱼身上,此人方才还一丝不苟汇报首级勘验结果,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紫袍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谭侍郎,”

  石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谭有鱼浑身一颤。

  “你可知,孤昨日命礼部、兵部派员勘验那批倭寇首级之前……已然亲自察看过了。锦衣营童指挥使,亦在旁协助。”

  噗通!

  谭有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径直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悔恨:

  “臣……臣有罪!求王上……开恩!”

  他不敢辩解,不敢攀扯,甚至不敢详细说明自己究竟有何罪。

  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出自羽林营,十二岁就孤身一人投效了石山,眼里只有养活他的汉王,不认其他任何人。这小鬼还极有耐心,一旦被他盯上,根本跑不脱。

  而石山既然点出曾亲自验看首级,还说童四儿在场,那便意味着汉王早已掌控一切。

  此刻任何狡辩,都是徒增罪愆。

  石山并没有立刻接谭有鱼的话,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的每一张面孔,既然已经点明“与殿中某些人颇有往来”,便不可能只揪出谭有鱼一人便草草收场。

  他要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心怀鬼胎之辈;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汉王的耳目之明,远超他们的侥幸。

  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沉重地弥漫在奉天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寂静中,只能听到谭有鱼压抑的抽泣和一些人粗重而不匀的呼吸。汗珠从额角滑落,滴落在绯袍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终于,在这令人心智几欲崩溃的沉寂中,礼部侍郎孙俞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跟着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臣昏聩失察,未能尽职,请王上治罪!”

  昨日联合勘验倭寇首级,虽以兵部为主,但礼部既派员参与,便有连带责任。孙俞即便未曾直接收受方国珍的贿赂,但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其人此刻认下“失察”,总好过被汉王或锦衣营揪出更不堪的勾当。

  有了孙俞带头,殿中紧绷的弦仿佛接连崩断。

  紧接着,又有三人面色灰败地相继出列跪倒,伏地请罪:

  “臣……臣亦有罪!”

  “臣糊涂!”

  “求王上开恩!”

  一时间,殿中竟齐刷刷跪了五人。

  然而,一直侍立在柱影旁,如同隐形人般的童四儿,垂下的眼帘微微一动。

  他在心中默数,自己提供的名单上共有五人,如今跪下的正好五个,但有趣的是其中一人,并不在名单之上——此公怕是心理素质太差,被王上这“敲山震虎”之势生生给诈了出来!

  而名单上本有一人,此刻却仍强自镇定地立在班列之中,甚至方才廷议时,还曾出言主张应对方国珍强硬,必须加以惩戒。

  看来,此人要么是心志坚定,更看好自己在汉王麾下的前程,根本看不上方国珍给出的那点“三瓜两枣”,根本未被买通;

  要么,便是所图更大,隐藏得更深。

  石山自然也是洞若观火,他并没有点破此人。

  锦衣营提供的情报固然很重要,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但绝不能成为唯一的定罪依据。

  若因童四儿对自己忠心不二,便对其偏听偏信,随意依据锦衣营的情报抓人,那这“耳目”迟早会变成毁掉国家根基的特务怪兽,酿成更大的灾难。

  就算情报无误,此人藏得极深也不要紧。

  已经纳入视线的危险分子,总比潜伏在草丛中不知何时会咬人的要好对付。暂且留着他,或许将来还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比如,成为一个传递特定信息的“双面线人”。

  至于殿中跪着的五人,石山也并不想就此简单地给他们定下“通敌”“受贿”之罪。

  处置得太急、太草率,非但难以服众,更容易消耗他自身的政治声望,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规范、更能体现“王道”与“法制”的流程。

  石山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参知政事赵琏。似是请教道:

  “参政,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赵琏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汉王这一问,看似寻常,实则重若千钧。

  身为宰相,他倒不是怕给这几个涉案官员定罪会得罪人,只是如此涉及“里通外藩”、欺君罔上的大案,必然要经过有司的正式审理、录供、核查,才能最终定罪。

  此案牵连的,也绝不止眼前这五个主动或被动站出来的官员。

  昨日参与勘验首级的那些吏员呢?具体实施贿赂、穿梭奔走的蒲氏商号上下人众呢?都必须一一缉拿归案,并入案审理。

  方国珍在汉国境内还有没有其他细作?等等,还需在审理过程中,继续挖掘。

  程序上的事,赵琏并不担心。

  他真正揪心的是自己的身份,刑部尚书张儆,乃是他昔日在蒙元淮南行省时的下属。

  扬州城破,张儆被俘,正是赵琏惜其才干,又深知汉王求贤若渴,方才竭力举荐,张儆才得以被汉王擢用,最终执掌刑部。

  这层举主与门生的关系,汉王绝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要在这敏感时刻,问自己这个与刑部主官关系匪浅的“次相”如何处置?

  是考验自己这个未来可能的首相,是否有秉公断事、不徇私情的宰相器量?还是观察自己在面对旧日关系网时,能否坚定地站在汉国与新法的立场上?

  亦或是……更深一层,想借自己之口,说出某种更符合“大局”的安排?

  赵琏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在石山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前耍弄任何花样。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慎重地出列,躬身答道:

  “此案案情重大,牵涉中枢官员及外部势力,理应由刑部主审,详加推勘,以求水落石出。然……”

  他略作停顿,斟酌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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