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铁骑在其上升期,展现出了近乎吞噬天地的扩张欲望,从漠北荒原的原始部落挣脱而出,他们仅仅用了数代人的时间,便如狂飙般征服了已知世界的绝大部分国家。
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帝国在蒙古人的马蹄下诞生,四大汗国加上大元帝国,疆域东接浩瀚沧海,西至乌拉尔山脊,南括海南岛诸岛,北接北冰洋万古不化的冻原。
但,弓弩终有射程,蒙古人的征伐也有其极限。
即便强盛如大元帝国,在其军威最盛的时期,也曾屡屡受挫于南方烟瘴与东方波涛。
一征满者伯夷王朝(爪哇)无功而返,对占婆王国(占城)的兵锋亦被挫败;
两次大举渡海东征日本,皆因可怖的“神风”而近乎全军覆没,战舰残骸堆积若山;
两征蒲甘(缅甸),三伐安南(越南),无不损兵折将,难竟全功。
尤其是对日本征讨的惨败,影响深远。
蒙元第一次东征失败后,日本镰仓幕府曾三次派遣使节向蒙元朝贡,并接受了元廷“金符诰命”,此举并不是日本被武力征服后建立宗藩关系,更似停战求和的外交手段。
元世祖忽必烈自然不会满足日本这种表态,再起大军第二次东征,结果损失更大。
两次东征失败都充满了巧合,让隔着茫茫大海的日本军民,从最初对“蒙古铁骑袭来”的震恐,逐渐滋生出一种基于侥幸的“神国”自负,以及对神州王朝莫名其妙的心理优势。
终元一朝,元朝与日本之间仍有使节互访记录,但频率较低,且未再出现正式册封,两国事实上成为了没有再开战的敌对国。
有限的民间贸易,也常因日方商船动辄武装闯关、强买强卖而纠纷不断,最终演化出部分日本大名暗中支持,由破产武士、浪人、海民混杂而成的“倭寇”之患。
而蒙元当初声势极大的两次东征接连失败,更是让其失去了外交解决倭寇问题的威慑力。
这等海外蛮夷小国,畏威而不怀德,你不能在战场上将其彻底打疼、打服,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彼此间不可逾越的实力鸿沟,他们便只会蹬鼻子上脸,越来越放肆。
礼部尚书夏煜,正是基于其职司所系的历史认知与外交思维,在确认商船失踪可能与倭寇有关后,下意识地首先想到从外交途径寻求解决。
他忧虑的是汉国可能重蹈元廷覆辙,陷入一场耗时费力且难以取胜的国战,从而陷入边患泥潭,影响汉军统一天下的进程。
其本意是建议从长计议,寻找更稳妥的方略,避免仓促发动对日本的不理智战争。但话只说到一半,不等他引经据典继续展开话题,便被一声诘问打断:
“此事就算是倭寇所为,那又如何?!”
武将班列中,拔山右卫都指挥使毛贵一步跨出。其人的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姿如标枪般挺直,眼神灼灼,直视夏煜,也扫过御阶下的众文臣。
“夏尚书!咱们这个时候,为啥非得要找日本的晦气?这道理,末将是个粗人,倒要请教!”
毛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杀伐之气,在突然静默下来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汉国如今东线傅友德要盯紧张士诚,徐达所部也已经备战方国珍;西线常遇春需镇守新得的江州府,谋划安庆路;北线李武部正在围攻寿春;南线胡大海也在攻取饶州路;可谓四面用兵。
大部分主力战卫都部署在前线,暂时驻守江宁城中的,除石山的亲军捧月卫外,便只有毛贵的拔山右卫以及花云所部。
在这等形势下,若再开辟一个跨海东征日本的战场,无疑是极不明智,也绝无余力。
但不出兵攻打日本,不代表就拿此事没办法。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作为天子亲军统帅,身份特殊,代表汉王的意志延伸,非必要时不宜轻易表态。拔山右卫都指挥使毛贵资历虽浅,却必须站出来,维护军方的意志。
毛贵不等夏煜组织语言回应,便继续推进自己的逻辑,道:
“那方国珍不是自诩‘海精’,此人纵横东海这么多年,连漕船都敢劫掠,刘家港都敢焚毁。这东海上的事,若是方国珍说了都不算,都不清楚,那他还算哪门子的‘海精’?
再则,末将虽不通海贸,却也听说过庆元路定海港开埠更早,且绝大部分都是跑外海航线。刘家港被焚后,大批商船队改航定海港,彼处出海的商船,比咱们刘家港只多不少!
为何只听我刘家港出去的商船屡屡失踪,却很少听到定海港的商船遭灾?难不成那些倭寇打劫还挑食,放着更多的‘肥羊’不要,专挑我汉字旗号的商船下手?”
这个时代的航海,受限于洋流、季风与原始导航等技术条件影响,即便是最繁忙航线,茫茫大海上,视野内同时出现的船只也极为有限。
商船为求安全,一般也习惯结队而行,遇到海寇打劫,也能有一定自保之力。
而海寇作案,首要目的在于财货与船只本身,若未遇到激烈抵抗,甚至不一定会杀戮船员,更少有针对某一势力商船进行系统性截杀的先例。
——那等于自断财路,将“坐收买路钱”的长期生意,做成了竭泽而渔的一次性劫掠,更会引来对方不惜代价的疯狂报复。
稍有头脑的海寇贼酋,都不会如此不智。
毛贵虽然没有明言,但此番话条理清晰,一句话就点明了所谓“倭寇劫掠”,在目标选择上透着诡异,更像是有预谋、有选择的针对性打击。
谁最有动机,又有能力进行这种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劫杀?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因此,臣以为!”
毛贵转向御座上的石山,抱拳躬身,声音铿锵,给出自己的结论和解题思路。
“双方结盟,贵在互惠互利,贵在守信重诺!我大汉结盟后,与元军主力连番血战,牢牢吸引了元廷兵马,方国珍才能在王上庇护下站稳脚跟,取得台州、庆元、温州三路,扩充势力。
此人享了我大汉浴血奋战带来的大利,就该担起相应的结盟责任!
如今,咱们要查的是自家商船船员失踪的大案!管他是真倭寇跳梁,还是假海贼作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么多条大海船,就算人都遇害了,木头壳子总还能剩下几片!
咱们就照直了问方国珍要人、要船、要说法!他交不出,给不了交代,那就是他的问题!”
毛贵的思路,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乃至几分“蛮横”,但却紧紧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事情因你方国珍掌控的海域而起,自然该由你方国珍负责终结。
这套逻辑简单、强硬,却因其直接指向责任方而显得难以驳斥。
更重要的是,汉国强而方国珍势力弱,对后者,汉国有这个强硬的资本。
“臣以为,毛将军所言,切中肯綮!”
不待夏煜组织语言反驳或赞成毛贵的观点,宣部尚书施耐庵就果断出列,表明自己的态度。
宣部是统合宣传、教化、意识形态构建的新衙门,他作为该部门长官,深谙“叙事”与“定义权”的力量,一开口就抢占道义制高点。
“当初,我军攻略浙东,连战连捷,兵锋正盛。本可一鼓作气,拿下庆元路全境。
大汉之所以最终与方国珍定立盟约,并将定海等通商重港之利相让,正是虑及他称雄海上多年,熟悉风波,或能绥靖海疆,保我东南商路畅通,使我大汉可专心收复南北,驱逐胡虏。”
施耐庵的叙述从容不迫,仿佛在重温一段公认的史实,为那段充满算计与妥协的过往,镀上了一层基于“大局考量”与“优势互补”的理想光辉。
事实,当然并非全然如此。
石山当初将庆元路“让”给方国珍,并不是希望对方“绥靖海域”,因为绥靖换不来安全,而是“以空间换时间”的权宜之计。
目的在于稳住方国珍这个海上的麻烦,避免汉军在全力对付元军时腹背受敌。
方国珍也借此良机,得以整合内部力量,攻取台州、庆元和温州三路,并有时间扎下根基。
双方各取所需,是一次基于现实利益的暂时媾和。
但汉王如今击败徐宋,坐稳了“抗元盟主”之位,如何定义双方的过去,解释盟约的初衷与内涵,对屡叛屡降蒙元的方国珍,汉国明显更舆论引导权。
施耐庵作为“宣部”主官,精于重新编织历史经纬,为其赋予符合当下战略需求的崭新意义。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陡然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然,彼辈既已享受我大汉让利之惠,受我‘海道安抚’之责,自当恪尽职责,保境安商,以报王上信重之恩,酬双方盟好之义!
如今,我大汉商船屡屡于其宣称绥靖之海域遇劫,船员罹难,财货沉海,损失重大!
方国珍非但未能竭力擒贼靖海,以赎其职,反以区区数十颗来历可疑之倭寇首级前来搪塞,妄图移祸于外,推诿其责!”
听到“来历可疑”四字,负责验明倭寇首级真伪的兵部侍郎谭有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正待出言反驳,却被施耐庵凛冽的眼神扫过,没来由一阵心慌。
“此乃方国珍重大失职,更是背弃盟约信义之举!于公理,于大势,我大汉都理应严词诘问,追究其责!岂可因‘倭寇’之名,便转移视线,放松对方国珍本人失职背约之追究?
此非解决问题之道,实乃纵容宵小之始!”
“施尚书所言,正是关窍所在!”
施耐庵的话音方落,商部尚书蒋居仁着出列声援:
“方国珍盘踞海上多年,早已将东海航路之利、诸蕃贸易之润,视为自家禁脔私产!”
蒋居仁的言语颇为直接,毫不掩饰双方利益冲突的本质,接着道:
“我大汉锐意进取,重开刘家港,组织官民船队出海通商,正是要打破此等垄断,惠及天下,亦充实国库。此举无疑触动了方氏根本利益,彼辈焉能不恨?焉能不惧?
故而铤而走险,行此丧心病狂之举,企图以血腥手段吓阻我大汉涉足海贸,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