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语气激愤:
“此事,已非单纯商船遇劫之案,更关乎我大汉国威尊严,关乎朝廷开拓海疆、联通万国的国策能否推行!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纵有倭寇参与其间,也绝不可轻轻放过,令天下人以为我大汉可欺!否则,商路何以畅通?国威何以树立?日后四方豪强,岂不皆可效仿方氏,视我盟约如无物,劫我商旅如儿戏?”
汉国相对于传统王朝的六部,多了宣部和商部两部。
宣部分走了礼部和兵部(国家动员)部分职司,却因其业务主要为文化引领、政治宣传等“虚”功上,在施耐庵执掌下做得风生水起,逐渐抢走了礼部和兵部的风头;
而商部分走了户部和工部部分职司,却因其业务重在培养市场主体,引导工、商行业夯实国本等“实”绩上,当下尚是开拓阶段,难以正面看到其功劳,平日话语权也较少。
蒋居仁今日这番发言,却一反常态,将经济利益的冲突提升到国策与国威的层面,为军事行动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与政治必要性论证。
他如此旗帜鲜明,乃至有些急切地表态,亦有其深意。
朝中皆知,首相平章政事刘兴葛年高多病,致仕之请虽被汉王挽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刘平章身体多病,所剩的时间已然不多。
中枢最高权力层即将出现空缺,一场涉及各部权力再平衡的人事变动暗流已然涌动。
首相刘兴葛若去,参知政事(次相)赵琏按序递补的可能性最大,但亦非毫无变数,更重要的是汉王与刘相本是一家,才能放权,换其他人上,肯定要增加官职以加制衡。
在此关头,各部主官的表现至关重要。
蒋居仁自忖商部功绩不显,难望相位,但若不能在如此重大的国策辩论中展现本部价值,坚定拥护汉王的意志,恐怕连眼下尚书之位都未必能坐稳。
他此番发言,既是为国献策,亦是为本部门、为了自己巩固权位。
廷议至此,风向已颇为明朗。
继毛、施、蒋三人之后,其余众臣或从军事、后勤角度补充对浙东用兵的可行性,或从律法、道义层面阐述惩戒方国珍的正当性。
虽间或仍有官员出于稳妥考虑,强调“抗元大局”不宜多树敌,但声势已远不及主战一派。
在此期间,石山始终端坐于御阶之上的鎏金王座,面沉如水,目光平和地掠过每一位发言的臣子,仿佛在观察,在倾听,又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他右手食指,偶尔在坚硬的紫檀木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一下,那细微的声响,却似乎能穿透殿堂的喧嚣,敲在部分有心人的心头。
参知政事赵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道汉王还是这般如古潭静水,观之难测其深。
平章政事刘兴葛近日卧病在家,未能临朝,他这个次相便成了文臣班列之首,有责任在议论将尽时站出来,汇总众意,引导议题走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同时也需为自己在可能到来的权力过渡中,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
赵琏整理袍袖,稳步出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同僚,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方国珍自至正八年啸聚海上,至今已历六载。其初时并无陆地根基,全赖熟知沿海水文、岛礁密布,来去如风,元廷屡次发大兵征剿,非但未能竟功,反多次损兵折将,为其所败。
此贼之难制,在于其根在海上,败则散入群岛,胜则卷土重来,剿灭甚难。”
赵琏先客观陈述了方国珍的实力与特点,点明了问题的复杂性,并非一味主战或主和。接着,他转向石山,问出了殿中许多人心中盘旋却不敢轻易出口的关键问题:
“臣愚钝,敢请王上明示:此番我大汉若不得已而用兵,兵锋所向,所欲达成的目的,究竟是犁庭扫穴,一举平灭方氏?抑或是……略作惩戒,迫其就范,以恢复海路靖安为要?”
这个问题,直指战略目标的核心。
其实,早在数月前,刘家港商船初现失踪疑云时,御前小范围会议中,石山其实已有定论:当时汉国正欲与徐宋争夺江西,为避免两线作战,决定对方国珍仅进行“有限惩戒”。
不过,时移事易。
江州一战,汉军大获全胜,威震天下,更与徐宋化敌为友,订立盟约。汉军西线压力骤减,至少在未来一段时期内,汉国有了更多的战略余裕。
赵琏所担忧的,正是石山或因江州大胜而信心过度膨胀,改变初衷,追求毕其功于一役,从而将汉国拖入与一个飘忽难定的海上势力进行漫长消耗战的泥潭。
方国珍的根基在海上,若不能一举平灭其船队,那就算汉军成功夺下了庆元、台州、温州三路,将方国珍势力赶下海,彼辈也依然能频繁袭扰汉国沿海诸州县。
而汉国军力虽雄,可到底是起家时间太短,对地方的控制非常薄弱,战局一旦进行到那一步,未必会比家底更加雄厚的蒙元更从容。
届时,汉王多半还是要学蒙元,灰头土脸招安方国珍。
“参政此问,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御座之上,石山微微颔首,对赵琏的提问表示认可,并正面给出了自己对方国珍势力的态度:
“当前天下,诸多抗元势力,论及兵精粮足,号令严明,疆域稳固,唯我大汉一家而已。
然,正因一家独大,亦使我大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易招四方瞩目,乃至引得蒙元与诸家势力心生忌惮,若其等联合相抗,则局势危矣。
故,高举‘携手抗元’大旗,非是为口号,实乃存身立国,瓦解潜在敌盟的根本战略。唯有在此大义名分之下,我大汉方可尽力排除干扰,积累胜势,徐图天下。”
这番话既是向臣子解释国策,也是再次统一思想。
接着,石山的话锋转向具体问题:
“方国珍背弃盟约,暗施黑手,袭我商旅,此风绝不可长,必须施以严惩!然此次惩戒的目的,非为灭其根本,夺其基业,而在于以力示警,以威促和!
要逼其认清现实,莫再心存侥幸,玩弄两面手段;要迫其重归‘携手抗元’正道,更要以雷霆之势,确保我大汉商船日后扬帆东海,再无阻隔!
商路,必须畅通;海疆,必须靖安!此乃底线。”
赵琏是传统士大夫出身,祖籍汴梁钧州,深处内陆,其思维范式天然以陆权为中心。
对茫茫大海的认知有限,更难以真正理解石山为何在争霸天下的关键阶段,对看似“末业”的海上贸易投入如此大的关注,甚至不惜为此准备动用兵戈。
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更倾向于暂时接受方国珍的“倭寇”说辞,以维持表面和平,集中全部力量先彻底平定江南,乃至北伐中原。
待陆上大势已定,一个蜗居数路的方国珍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届时,或剿或抚,不过举手之劳。
但赵琏亦深知,此刻坐在御座上的那位,威望正如日中天,其意志如山,难以拂逆。
自己想要在刘兴葛去后,顺利接掌平章政事之印,成为百官之首,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与汉王战略思路的明显分歧,更需要敏锐地捕捉并拥护其意图。
“王上圣明!烛照万里,臣等不及!”
赵琏率先躬身,将石山的话高高捧起,随即提出自己的具体建议。
“然,既以‘迫其归正’‘畅通商路’为目的,且高举‘大义’之旗,臣以为,或可‘先礼后兵’。不妨先遣一得力使臣奔赴台州,向方国珍严正表明大汉立场,观其反应,再定下步行止。
如此,一则示我大国气度,不行不教而诛之事;二则,若其冥顽不灵,我再兴师问罪,亦是师出有名,天下无可指摘。”
赵琏绝口不提对日外交,句句紧扣“师出有名”,其思路比起夏煜最初单纯忧虑外交困境,显然更高一筹,更契合石山既要动手、又要占住“大义”的需求。
“善!”
石山对赵琏的补充颇为满意,颔首道:
“礼部员外郎杨毕前次出使台州,不辱使命,此次仍可委以此任。具体事宜,着礼部、宣部、兵部合议章程,呈报上来。”
汉王虽未明确使节的具体任务清单,但定下使者和负责部门,等于为这场朝议画上了一个阶段性句号——先走外交施压程序。
这让殿中许多刚才心中忐忑,不知是否站错队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汉王采纳了“先礼后兵”的建议,证明刚才主张外交途径或谨慎处理的意见,也并未完全被摒弃,只是需要纳入更富策略性的框架之中。
“还有一事。”
就在部分臣子以为今日廷议将就此结束,准备松一口气,躬身退朝,返回各自衙署处理政务时,御座之上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有些玩味的语气:
“方国珍此番为求脱罪,煞费苦心。除明面使团外,更委托往来商队,夹带重金珍宝潜入江宁……”
石山略作停顿,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之下的群臣,继续道:
“似乎,与今日这殿中某些人颇有往来。”
……
ps:今天身体稍好了一些,白天没休息匆匆码字,本以为能睡个早觉,结果校对又用了个把小时,到这么晚才发,剧情还不够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