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携大败徐宋之威返回江宁,威震天下。
方国珍慌忙献上的这批倭寇首级,其用意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无非是想将汉国海商船队神秘失踪的血案,推到“化外海匪”的头上,以求甩脱自己的干系。
但倭寇在元末确有其事,并不是方国珍凭空捏造出来欺骗石山。
此事根源,可追溯至元初。
彼时大运河河道淤塞,漕运耗时漫长,损耗惊人,难以满足元大都对粮食的巨量渴求。
曾为海寇接受招安的朱清与张瑄自告奋勇,改走风险更高,但效率也更高的海路运输漕粮,竟大获成功。
元世祖忽必烈顺势成立海道运粮万户府,分别授予朱清和张瑄海道运粮万户和副万户。
此后的近二十年间,朱清、张瑄凭借官船之便,大规模夹带私货,远航海外诸国贸易,获利之巨,富可敌国。
可海漕一开,便触及了无数倚赖河漕利益的官僚、胥吏、豪强等既得利益集团的命脉。
最终,在巨大的反噬之下,朱、张二人被罗织以“谋反”重罪,落得身死族灭的凄惨下场。
他们的部众多有逃散海外者,重新操起旧业,沦为寇盗,终元之世,沿海难靖。而真正的倭寇之患,便是在元廷这种“海防空虚”的背景下,逐渐滋生。
至大二年(公元1309年)六月二日夜,日本海商因不满庆元路市舶司官吏的刁难,使用硫磺纵火,焚毁庆元路官衙、民居、天宁寺、玄妙观等建筑,甚至一度冲击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
此事震动元廷,只得加强海防,调兵镇守庆元路,并多次限制对日贸易,甚至一度禁绝互市。
日本海商无法从正常渠道获得利益,便武装船只,强行闯关贸易,渐渐从强买强卖演变为公然劫掠。
当然,倭寇之所以能够在这个时间段兴起,更深层的原因是其国内动荡的政治局势,导致大量失意的武士、浪人加入劫掠队伍,部分大名也从中获利。
元廷禁绝贸易,只是其中原因之一,还是最不重要的原因。
相对而言,倭寇在江浙沿海的肆虐程度,此时尚不及更靠近他们的高丽和山东半岛。
尤其是高丽,几乎岁岁受到倭寇侵扰,松罗驿等不少高丽降兵便有与倭寇接战的经验。
他们口中的倭寇,凶狠敏捷,来去如风,确是难以应付的对手。
不过,石山此时并无意深入探究倭患的复杂成因。
仅凭小股倭寇,绝无可能不留痕迹地吃掉汉国多支出海的商船队。这背后,定然有一只更熟悉东南沿海海域,更了解汉商航线,且规模更大的黑手。
更何况,对石山而言,这些首级是“真倭”还是“假倭”,在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方国珍既然承认在他控制的沿海出现了如此严重的“海寇”劫掠事件,以至于需要斩首级来交代,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控海不力”。
既然方国珍“控制不住”沿海海寇连自家门口的海盗都收拾不了,致使盟邦商船屡屡遭劫,损失惨重,那你还有什么资格盘踞要津,掌管海贸?
当然,王者之师,讲究师出有名。石山就算要找方国珍的麻烦,也会以正当理由出兵。
接收首级的当日,石山便传召了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一同验看。
时节虽已入秋,但江南的“秋老虎”余威尚存,空气中仍残留着几分湿闷。这些首级被斩下有些时日,即便有生石灰防腐,也难免散发出一股血肉腐败与矿物碱混合的怪异气味。
童四儿却面色如常,甚至主动凑近,毫无避讳地伸手拨弄、翻检那些面目狰狞的首级,目光锐利,仔细查看着发髻、伤口等细节。
“王上,”
片刻后,童四儿指着其中几颗首级,回禀道:
“这几颗首级所梳的‘浪人髷’,发丝僵硬,与头皮贴合不自然,似是…人死断气之后,才被人匆匆梳理而成的。”
“哦?”石山闻言,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汉军制度严密,尤其重视军功核实。为防止前线将士“杀良冒功”,军中设有专门的军法官与兵部吏员联合勘验斩获。
这些人员在任职前,都必须接受“斩级辨验真伪”等专业培训,童四儿作为汉王麾下的情报头目,要处理各种复杂的情况,也深入钻研过此道。
石山自己对此也略知一二,饶有兴趣地道:
“仔细说说。”
童四儿指着其中一颗首级的发髻根部,道:
“王上请看,活人发髻,因有头皮油脂浸润,且日日梳理,即便散乱也自有其韧性和脉络。而人死之后,血气断绝,头发迅速干枯变脆。
此时若强行梳理,极易断裂,且难以伏贴,会留下不自然的蓬松或扭曲痕迹,细看发根处,可有细微断发。”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颗,翻过来,将其后颈伤口展示出来:
“再看此处的斩痕。利刃斩断脖颈时,筋肉会因剧痛和本能剧烈收缩,故伤口断面通常呈现不规则的内卷状。但这道伤口边缘虽利,收缩之状却略显呆板,尤其此处似是被人为拉扯平整过。